垂眸一瞥,润如脂玉的指节上满是大大小小的划痕。
崔迟幸鼻尖一酸,牵起他的手,被他躲了过去:“若是喜欢便看着灯,走吧,带你去逛逛。”
赵弥客隔着衣袂牵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澜夜好景,二人并肩走过长街。
两年前卖糖画的小摊贩还在原地,一眼相认,放下茶盏兴奋道:“我认得你俩,夫妻俩长得那么漂亮的不多见,来,送你们两只糖画。”
崔迟幸刚想出言,闻见赵弥客笑说:“多谢,上次我家夫人要的是只老虎,这次照例吧。”
“诶,马上好。”小贩眉开眼笑应诺,看向崔迟幸,“你家夫郎连你两年前买的糖画形状都记得住,娘子真是好福气啊。”手上边动作,边打量她绯红眉眼,讶然道:“这好好的节日,娘子作何哭泣?”
“方才惹她生气了,是我不好。”赵弥客替她接过话头,俯身凝视她的表情。
长睫半耷着,清凌凌的眼眸低垂,脸颊因咬糖鼓动而变得有生气,她吃得很小心,半探舌尖一点一点舔干净唇边黏腻的糖浆,瞧上去温和又乖巧,好像刚才的闹剧全未发生。
赵弥客心下一软,不禁揽她更紧,唇角不自觉弯起,落在小贩的眼里。
“啧,记着你俩之前来的时候,公子站在旁边一声不吭,我还以为你俩是家中按头成亲的,是没想到两年后变得如此甜蜜。”
“许是吃了您的糖画,日子也发甜。”赵弥客笑说了句吉利话,“从前是我有眼无珠,没能发现夫人的好。”
小贩笑得更欢了,连连作揖:“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恭祝二位年年执手相依,永不分离。”
崔迟幸愣了愣,感到手中牵连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默然咬着糖画。
二人依偎着继续前行。
掠看社火,台下笑颜俱展。
行过酒楼,欢喝赌酒声喧闹。
踱越小桥,有情人来来往往,缠绵耳语。
花灯稠密,暖风微醺,恍若四海内最普通的一对眷侣。
十指紧紧相连,走到三月河畔时,指缝间已硌得发痛,崔迟幸轻哼了一声。
“怎么了?”赵弥客一瞬紧张起来,“哪里不舒服。”
她思忖该如何松手,于是努努嘴,眼神落在他手中刚买下的糕点。
赵弥客心领,单手将盒子捧在她面前,牵起她的手仍未松释。
崔迟幸嗫嚅:“喂我。”
赵弥客轻笑,夹起一块,慢慢送到她嘴边啮咬。
“好吃么?”他凝着她吃的鼓鼓囊囊的脸颊,眼底荡漾笑意,“据说这家的梅子糕比苍翠斋做的好,可惜卖光了。若是喜欢,明日我命人来买。”
“好吃。”崔迟幸脱口而出,顿了顿,又改了说辞,“......细品一般。”
一双乌浓的眸子长久注视着她,过了许久,似是认输一般,赵弥客叹气:“昭昭,何时你才能够不嘴硬?”
崔迟幸胡诌:“山无棱天地合。”
“才敢与君绝。”赵弥客接了后半句,若有所思点头,“原来昭昭是想一直嘴硬,有我来解你的心意,同我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崔迟幸瞪大了眼,钦佩他自圆其说的能力,夹了一块乳糕想堵他的嘴,但见嘴唇掠过,他将面庞凑得越来越近。
紧贴上的一刹那,彻底闭了呼吸。
纤长睫毛正拂过脸颊,他眉眼低垂,轻轻地,温柔地啄去她嘴边糕点碎屑。
温热触感落在嘴角,崔迟幸浑身乍燃,连忙敞开毛氅透气,躲过他后面的动作。
赵弥客已收回了身,眸光微动,将毛氅拢紧:“别着凉了。”
与此同时,河畔传来起伏的欢闹声。
“快看!快看!哪来的花灯?”
“嘶,盛京城里何时有这么漂亮的水灯了?之前从来没瞧见过呢。”
......
闻声,崔迟幸向灯火繁盛处张望。
人影流过浮光跃金的水面,让话头里的真景模糊不清。
她下意识牵住身侧的手:“我想去瞧瞧。”
一闪而过的僵硬从手心间传来,赵弥客微一蹙眉,目光投向包裹着的微颤的指尖,他弯了弯唇,含笑应诺,任由她引路前行。
穿过人群,行至喧嚣岸边。
琉璃水灯端泛于流水,若皎洁月色洒在丝绸的每一寸褶皱间,随清风,随笑声,一步步拨开细浪,向更远处迤逦连绵。
她倾身看灯,神色认真,近乎于虔诚,灯色洒在清冷的面上,难得勾勒出一丝明媚气息。
姣丽赛过华灯。
人来人往的岸边,长街镶锦,喧嚣逶迤,青年的眼神衔在她的侧脸,慢慢地,嘴角扬起浅笑的弧度。
蓦然间,晶莹剔透的花瓣染为亮色,明煌荧荧在莲心中央绽放,一盏接着一盏,汇聚为团簇光焰,倒映在平静的漆水上,灯盏成双,密密匝匝,点亮无边无际的黑夜。
崔迟幸怔在原地,记忆若临眼前。
“东州的水灯可漂亮啦,先是如琉璃盏一般晶莹剔透的,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在水里飘会儿便能变金灿灿的水莲花,我同阿爹阿娘赏了许久,在盛京城都没见过那么有意思的花灯!”
一人默默听着她东拉西扯闲谈,将最后一块糕点掰为碎块喂给她。
“喜欢吗?”
再一回神,他立在身侧,眉目缱绻,轻言细语,将所有情深意切写尽于一双眼。
崔迟幸眼眶发热,喉咙哽咽,死死咬住嘴唇,眼尾沁出的泪花被摩挲去,他轻声说:“许个愿吧。”
她连连点头,难发一言,转首,岸边已满是前来祈愿的人。
“许愿俺赚大钱,明年还能有个好收成!”
“老天爷保佑我,愿能常伴郎君左右,此生不弃。”
“一家人幸幸福福团团圆圆,日子越来越美满!”
......
于是,她学着众人的模样,双手合十,闭上双眼,眉梢点染赤诚,将愿望融于其中:
“愿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终惩奸佞,天下归心。官视民如子,民待官如亲,亲厚无隙。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话音落下。
“砰——”
硕大烟花一朵连一朵,爆破于长空之中,转瞬化作荧雨密密匝匝落下,染彻整个天际。
“过年咯!元日安康!”
更声混在烟火声中敲响,又是新的一年。
崔迟幸睁眼,对上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去的目光。
爱怜,渴求,眼底深深的眷恋,皆氤氲于喧声与夜景。
耳边飘来远处婉转悠扬的歌声,隐隐约约,却足够真切: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流连尽他每一丝神情,她踮起脚尖,吻住他的唇。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
下一息,泪落在交融的唇齿间,酸涩蔓延,将人淹没。
情曲绵长,却在此刻终了。
各路喧嚣压过末句——
岁岁常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