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的年味向来浓足,元日灯火能长久蔓延上月。正阳街一如既往锣鼓喧天,酒楼生意愈发红火,连着风月所间为了兜住泼天富贵,抛尽层出不穷的新鲜伎俩营生。
“闻说玉台楼那儿走了几位花娘,又上了更出挑的。啧,论起身段相貌,直叫人死在那上头也知足了。”
“我瞧着那位花魁清钗都要被一位新的娘子压下去了,据说叫啥柳娘,元日那夜送来的头牌,光是露个面,不少官宦人家的就抛了千金出来,也不知是谁有脸面夺得春宵一刻。”
市井平人艳羡慨叹穿过马车窗棂,落在人耳中,挑拨起自得笑容。
宋康懒懒倚在窗边,心情颇为闲适:“叫那柳娘洗干净些,用上本王最喜欢的香,别沾染些其他的胭脂俗粉。”
里头亲侍小厮谄媚一笑:“殿下放心,香料是一早就送了过去的,柳娘的风姿身段也是叫清钗姑娘亲自调好的,保管您满意。”
闻言,宋康冷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这女人抽的哪门子疯,近两个月来,每逢我进了她的房就开始摆冷脸,话里话外呛我走。”
“若不是看在她制香有功,我早就打发她下去接客了,让她好好看看楼里过得什么日子。容她把自己当作闺阁里的娇小姐,还敢给本王摆架子。”
“啧,也不知这些日子她最近胃口如何,别把自己养的一身皮包骨。”宋康不耐道,“本王懒得瞧见她憔悴样。”
彼时,刚透过窗棂看路的亲侍放下帘幕:“说起憔悴,殿下,我瞧着那位崔主事可当真是瘦了不少,小脸煞白的,和纸糊似的人。”
宋康随他视线看去,触及街旁,一女子刚从当铺里走出来,柳绿色的衣裙清新俏丽,面容舒朗如月,眉目间却拢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他悠悠呷了口茶,嗤笑:“那香且要再磨她一会儿呢,去不了。”
“不像是身体的毛病,”亲侍道,“更像是装着什么心事。”
“都去当铺了,怕是日子难熬了一些。”宋康搁下茶盏,笑声似叹似得意,“她倒是气性大,平反冤案后不惜直言触怒龙颜,去一趟安南搭上自己一条命,没捞到半点功赏不说,还被革去了银鱼袋,失了圣心。”
“当真值得么?”
“这天下就是有蠢人甘愿飞蛾扑火,也不肯放下自己一文不值的风骨。”
亲侍笑道。他手脚麻利,连忙又往已空的茶盏斟满:“不正合了您的意么?”
泠泠渌波倒映上挑的嘴角,宋康冷哼一声:“罢了,也不算大费周章捞了个空,卒有所获。还顺势将她同姓赵的关系抖落出来,如此不是更好挑他二人下手了么?”
亲侍恭维道:“殿下英明,想必赵弥客为她再疯狂至极也不敢动您,毕竟大权在握,漠北军仍在我们的手上,只是......欠了些入主的东风。”
“呵,那倒未必。”宋康眸色一暗,“他就是只彻头彻尾的疯犬,看似隐忍蛰伏,背地里不知能耍出多少花招。”思及某事,他眼尾又慢慢上扬:“不过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他确实找不到时机动我,或许也没那个胆子。”
“可惜了,现在还不是时机,毕竟——”宋康不耐啧道,“我要的可不是篡夺之名,顺理成章继承天命才好。何况,还有个姓赵的把控大权,倒让我不知如何下手了。”
也都怪太祖将这帮子文人史官纵容得无法无天,要是有一点不合规矩的举动,保定被他们写进史书上唾骂,未及丹青流传,邸报怕是都不能顺他的意,更别提民间自作主张印的小报了。
正暗自腹诽着,马车缓缓休停,暗香浮动透过帷帘,宋康了然,径直下车踏入玉台楼。
老鸨见贵人前来,眉开眼笑:“诶呦,可算是把您盼来了,殿下。”她一甩帕子,碎步赶得极快,两三下把人迎到楼上,恰好撞见刚从房里出来的女子。
嫩柳色的褙子贴合在凸起的蝴蝶骨上,纤腰拢着块轻飘飘的鹅黄色衣裙,一根红缨带系在高髻脑后,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清钗,还不快来问好?”老鸨见她转身就走,又讶又嗔。
伫立在前方的背影良久未影,肩随呼吸上下起伏几番后,方才慢慢回身,注视着宋康,嘴角挤出抹甜腻的笑:“参见殿下。”
女子不似以往艳丽丰腴,脸颊凹陷,硬生生挤上去的嘴角让颧骨突出更甚,宋康心里大不是滋味:“你这是做什么?找死?”玄色衣摆逐渐进入垂眸眼帘,莲履微不可察往后挪了一步,清钗被人捏起下颌。
狐疑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拇指随视线来回摩挲,宋瑞冷声道:“这幅装扮是做给谁看?”
老鸨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上前,岔在二人之间:“我的好主耶,清钗姑娘还要陪客去呢,您不也有美事在身么?待会儿可别误了良辰,何必同她计较。”
“你这衣裙是在学谁?”宋康脸色乍暗,上下扫视。
“装扮?”老鸨一拍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匆忙辩解,“您有所不知,楼里的贵客见惯了清钗一身华衣,花红柳绿繁杂久了也是招厌,何况那群喜欢吟诗作画文采翩翩的大人,更觉淡色为佳。且说前些日城里某位姓崔的娘子替赵三布庄的卖响了新招牌,不少姑娘也都有样学样跟着她穿,清钗也只是图个新鲜。”
话语落下,宋康的手仍未松懈,直到紧掐着的那张楚楚可怜的粉面,柳叶眼里泪水惶恐,他深深凝了片刻,收回手,轻哼一声冷笑:“去吧,今晚又是陪谁?可别让我失望。”
“户部的徐侍郎。”清钗低声说,行礼,“奴家告退。”
宋康舔了舔唇,没再与她纠缠,由着老鸨引路。
最顶楼的雅间与世隔绝,空无一人,早已为他备好。
推开小门,暖香四溢,几根龙凤烛火在细风里摇曳,跳跃在黄花梨的小案上,似是小鬼一闪一闪霎着眼。
眼望美人侧坐在榻,四肢修长白皙,躲在轻飘飘的春衫底下,颇有几分弱不胜衣的娇姿。她侧首,眼里落了些零星烛火,长睫一掩,如为首的鬼魅,一颦一笑皆勾人心。
果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宋康口干舌燥,随袅袅炉中烟的方向看去,望不真切,他匆匆拨开迷雾,闻见细碎的铃响。
下一瞬就已飘至眼前。
吐气若幽兰,吹到他的脸上:“奴儿见过殿下。”
待仔细看清柔媚姿态后,心中莫名空了一块,取而代之是一张憔悴的,颧骨凸起的姣容填充。
宋康呼了口气,试图打消无稽想法。
鼻腔内满是柳生骨肉里沁出来的馥郁馨香,入鼻的一息间,全身如炙如烤,宋康不禁咳了几声,柳娘见状忙将窗拢紧,又轻言细语抚慰着:“殿下受凉了?”
自打踏进房内,满脑都被浓香熏得昏沉,眼前景物也跟着虚浮,令人如坠仙境,身着绯红纱衣的柳娘则像是云端上突兀闯入的艳妖,柔若无骨的酥手勾上他的腰带,她轻声问道:“可是香太闷了,奴儿为您换个清冽些的?”
宋康逐渐适应享受这种如痴如醉的感受,鬼使神差般拒绝,任由她勾着坐在榻前。
“早就备好了您爱喝的海棠春。”酒觞递到唇边,宋康败在殷切目光下,痛快饮下,口舌间是不同寻常的清甜。他握住柳娘的手腕,问:“香料与酒皆是你备下的,本王似乎没闻过这么奇的香?”
“奴儿从前是在秦淮河畔的馆子里营生的,平日里就爱调些香,是与盛京的不大一样。”
“那你为何来了盛京?”
“盛京城的某位公子将奴儿赎了身,带回京来养在外头的庄子上,怎料公子没几日就遭抄了家,奴儿...身上也没盘缠,只得流落至此。”柳娘红袖拂泪,娇娇怯怯,哭得梨花带雨,宋康看痴了眼,听她一声含嗔轻嘶,“殿下把奴儿捏痛了。”
宋康即刻撒了手,雪白的腕上已留下了红痕。
果真是从江南来的细皮嫩肉的娇人儿,也不知怎么招待得了那么多宾客。
他又怜又叹:“你也怪可怜的,倒让本王想起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