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安澜。”
“你快醒醒,我好害怕......”
熟悉的声音穿过紊乱如麻的脑海,潜入每一根神经,跳动着,呼吁着梦的破碎。
“迟幸?”
未及睁开惺忪的眼,赵弥客艰难挤字回应,头脑昏沉,心觉这个梦做得格外长久。
熹微晨光斜斜洒了进来,风吹帷帐,浮光跃金半遮帐外景致,他急切用手拨开。
朝思暮想的容颜映入眼帘,仍似蒙了层朦朦胧胧的影。依稀可见女子眉目舒朗,眼尾因笑意略有上挑,作怪不满:“我叫了你好久,你为何不肯理我?”
心扉处猛地刺痛,赵弥客一颤,只觉浑身上下的气力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汇聚成莫大的力量,挺着他起身。
拥她入怀的刹那间,剧痛烟消云散。
他拢紧了她的身体,柔软得像一缕烟,轻飘飘的,仿佛顷刻间便会从怀中溜走。
“昭昭,别怕,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
“你见到我不高兴吗?”她蹭了蹭他的鼻尖,“为何一直在哭?”
赵弥客这才感受到眼角挂着湿漉漉的泪渍,像溪水一样蜿蜒,一路重叠干涸泪痕滑落至嘴角。他刚想抬手擦去,便已被小心翼翼拭抹干净。
他拼命摇头,欣喜若狂,而后握住她拭泪的手腕:“你不走了吗,昭昭?”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呀。”
他看见她的脸浮现出些许疑惑,连连应是:“对,对,你从没有离开过。”
“都是梦吧,幸好只是梦。”赵弥客弯起唇角,心脏狂跳不止。
“你梦见什么啦?”
赵弥客沉默,一手搂住她的背脊,一手抚在她的脑后,试图圈紧她,找回心安的感觉,才将噩梦道尽。
“我梦见......你站在我身前,说要滴血还恩,”他顿了顿,费力往后说,“你说,你很恨我,只觉得我恶心。”
“我已经擦干净手上的鲜血了,昭昭,我有在拨正我的污名。求你,求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不要你还我的恩情,你根本不欠我,是我亏欠你太多,是我对不起你,不要丢我一人在盛京好不好?”
他已哑了嗓子,只知一味乞求,将怀抱越收越紧,闻见怀里传来极细弱的回声。
“怎么会呢?”她眉眼弯弯,笑声清甜,“我一直都在这里陪着你,安澜。”
赵弥客按住她的肩,坚决道:“明日,明日我们就成亲,让我做你的夫郎,此生此世我们便不可再分离......”
“可你生着病呢,不妥。”
赵弥客急得快疯了:“我没病,昭昭。”他说着就一扯帷帐,要起身证明,腿一触地就已瘫软跪倒。
费力撑着膝头支身,再一次跌落在地。
如此循环往复,膝盖磨出大片血渍。
汗珠从额头滚滚滑落,全身感知不到疲倦,他重复着起身,跌倒,起身,再跌倒。
痛楚从四肢五骸处翻涌而上,压垮了挺直的背脊,碾磨匍匐于地。
抬首,一张淡漠的脸从眼前划过,乌瞳似沾有怜悯。
她轻蔑启唇:“你怎能与我婚配?”
赵弥客怔愣,嘴边下意识滚出话语:“你不是迟幸,不是迟幸!”可他仍不知所以去抓住她的裙摆,费力将那缠枝莲纹拽在手心:“求求你,求求你,我没有那么不堪,我只有你了,迟幸。”
体内横冲直撞的直觉告诉他眼前人非他所念,他却仍不禁低声乞求:“你不是迟幸,你将她带来,还给我,还给我,好不好?”
“我就是你要寻的人呀。”少女蹲下,嘴角携着戏谑笑意,指尖抚过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随之沁入皮肉。察觉到他的一颤,她咯咯笑了起来,“连我都认不出了么?”
“你不是迟幸!”赵弥客声嘶力竭。
不是迟幸,她不会这样对我。
更不会居高临下睥睨望着我。
她会扶我起身,会抱紧我,会擦去我的眼泪。
“你不会是她!”
赵弥客绝望地脱口而出。
“你真是病糊涂了,早忘了身份。”她收敛了笑意,最后一丝温情消失在眼底,缓缓起身,嘴唇一张一合冰冷吐出字眼,“我只觉得你——”
“恶、心。”
最后掐重的两字犹如磐石砸向胸口,赵弥客大口大口气喘。
“不要走,求求你。”
细软的罗裙从掌心流出,他紧抠住最后一抹薄粉,仿佛这样真的能够挽留失去的温暖与缠绵。
“不要走......”
强劲的力道将他硬生生拖开,他紧拽着,青筋贲张,细细密密的疼痛蔓延至指尖,渐渐渗出血丝,顺着攥取的纹路,将干净的裙角沾污为成团嫣红。
“撕拉——”
那支粉芙蓉累金丝簪被她握在手心,倏然划破布料,紧绷的裙摆一下松释。
他与她,彻底分离。
一副麻木又沉重的躯壳侧倒在地,满身是刺骨寒意。极致的寒冷后,热流徐徐盈贯四肢。
虚浮起落的眼前——
夕光拉长瘫痪的影,疏疏散散铺满在地砖间,渗入缝隙,勾勒一地纷乱残景。
十片脱落的红甲,散落在手心的缠枝莲纹布片,金簪直坠,溅起满地糜烂的鲜血。
血渍溅落在眼睑,沿着发丝流淌入目,粘附为翳,遮挡住眼帘,血泪交织而下。
视线的正中央处,她冰霜似的容颜被密睫切割成一点、一点的虚影。
透过萤尘,近在咫尺的距离忽而变得遥远,远到她的背影逐渐化为尘埃中的一粒。
彻底消亡于菲薄的记忆。
残阳乍破,刺眼的一阵白光中。
周遭陡然陷入死寂与黯然。
黑暗的尽头,半扇檀色梨花木门虚掩着,堪堪遮挡住室内光景。
赵弥客微蜷手指,茫然起身,环视左右,温软融在掌心里。侧首一看,鹅黄木香如灯火染成的细雨,正簌簌落在肩头。
痛楚随花瓣坠地一扫而空,浑身犹如鸦羽一般轻盈,他心下诧异,不自觉被光所吸引。
推开门——
一身素白纱衣的少女正立在案前,青丝如瀑泻至腰间,一缕乌发撇在耳后,半露出白皙的侧脸。
她手捧一卷诗书,低眉垂目。
烛火点亮眉梢,旋成一团忽明忽暗的灯花,映在清丽的眉宇间,犹如熠熠观音面。
蓦然。
她转首,对着他,盈盈一笑。
“你回来啦!”
她连忙搁下书,捉起裙摆小跑至身前。
一对藕臂挂在脖颈处,赵弥客俯首,下意识扶住她的腰肢。
“迟幸?”
少女眉开眼笑,乌眸盈满了他的身形。
“为何那么晚归家?”漂亮的酒窝在脸颊上打了个旋,她似含嗔,“说好今日该陪我读韦庄的词,却害我苦等,该罚!”
赵弥客呼吸一紧:“你想我如何补偿?”
“自然是要为我读词,还要抱着哄哄我呀。”
她伸出食指轻点上他的鼻尖,一勾玉腰带,将他拉往案前。而后将他按进圈椅,顺势侧坐在腿上,手圈脖颈,依偎在他的怀里。
柔软触感如此真实,赵弥客心尖一颤,不可思议地抚摸她的脸颊。
温软依然,是邪非邪?
“你发神做什么,快念呀。”少女微微努嘴,眼神示意,落他额上一个吻,“我也放归得晚,没想到你比我还晚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