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案上摊着宗正寺旧册。
陆青山指向册页中段。
"永安王房只是其一。名下形制相近的祭田庄,还有七处。"
谢衍没有抬头,指尖沿着庄名向下移。
惠王房,绝嗣六年。祭田九百亩,临汾水,册上无佃户。
宣平郡王房,改封外州。祭田一千三百亩,近官道,有仓四座,近五年未报祭礼支用。
寿昌公主房,后嗣迁出京畿。旧产仍由宗正寺代管,庄册只列两名守祠人,却常年支领三百人的口粮。
七处庄名压在同一页。黄脆的旧纸向内卷,像一排空着的供桌。
谢衍问:"都查过水路?"
"五处临河,两处距驿道不足十里。永安王庄用盐船,惠王庄走木排,宣平郡王庄外有一座废漕仓。其余几处尚未见大船,可夜间车辙不少。"
陆青山把七张描图依次铺开。
每张纸上都有界碑、仓房、道路。田垄反而极少。几处庄外立着祭田牌,庄内没有祠人常住,也没有佃户名册。粮从何处来,仓中存多少,地方黄册皆空。
谢衍拿起惠王庄的描图。
"九百亩,去年纳祭粮多少?"
"宗正寺总册记四百石。地方县仓无入账,邻村也无人见过收粮。庄中却在去年冬月新换十二辆大车的车轴。"
"宣平郡王庄呢?"
"报修祠屋一百二十两。工匠供词写的是砌仓、开水门、封旧井。"
"寿昌公主房的三百人口粮,领粮人是谁?"
"签押用了七个名字。查户籍,三人早亡,两人迁籍,还有两人查无此人。"
谢衍把描图压到京畿舆图上。
七处庄分在三条水路、两条官道旁。离京远近不同,仓门朝向却都方便车船进出。水路向北汇入禁河,官道则绕过地方粮仓,直达京城西南。
他的指腹沿汾水划到漕河,又从漕河停在西平码头。
"宗正寺名下共有多少祭田庄?"
"四十三处。属下先筛出有仓、近水路、无佃户册的八处。其余三十五处还在核。"
"绝嗣房支占几处?"
"六处。另两处的后嗣皆在外藩,十余年未回京祭扫。"
"代管令是谁签的?"
"前后有四任少卿,寺卿印始终是沈从周。"
谢衍将八张描图排成一列。
若每座庄都吞入五家银粮那样的货,这些年流过旧产的数目,远超联名册所列。仓、船、空白佃册、绝嗣谱牒,彼此分开时只是旧制留下的漏洞,放在一张舆图上,却有了清楚的走向。
"继续列。"他说,"先查绝嗣、迁封、无后嗣在京的房支。地方黄册与宗正寺总册逐条对。少田、多仓、无佃户,任一项对不上,另抄一份。"
陆青山收起描图,又留下三张新报。
"今日入京的藩府车马,比昨日多十一辆。"
谢衍这才抬眼。
---
午后,太和殿外停满车马。
几辆车悬着旧旗,旗面已褪色,边角仍绣着藩府纹样。车夫守在宫门外,随从捧着长匣与奏本,分立两侧。朝臣进殿时,目光都往那些旧旗上停过。
御座依旧空着。
赵尚书出班,先呈三份请缓清田的奏疏。
"荣郡王、安平郡王、庆王三府皆有宗亲在京。数州清丈并行,地方胥吏已入祖坟、祭田、赡族庄。宗室人心不安,臣请将争议旧产另案封存,待宗正寺复核后再丈。"
谢衍看着他。
"另案封存。"
赵尚书抬起头。
谢衍把这四个字重复一遍,一字未改。
"三份奏疏,都是这句话。"
谢衍将三张纸迎向殿门。日光透过纸背,三处水纹都显出同一个"顺"字。漳州造纸坊每季换一次水记,这批纸出坊不过二十日。三府使者尚在路上时,纸已经先到京城。朝臣的目光从纸背移到三府使者身上。
殿中无人接声。
赵尚书道:"事关宗法,各府所请相同,并不奇怪。"
"荣郡王府请封清河旧产,安平郡王府请封梁州祭田,庆王府请封陈州庄地。三地相隔千里,争议各异,连用词也一处不差。"
"各府或曾互通文书。宗亲同气,遇事相商,也是旧例。"
谢衍翻开第一份奏疏。
"相商到何时?"
"臣不明王爷所问。"
"荣郡王府的奏疏昨日辰时入京。安平郡王府的人前夜才过北关。庆王府使者今日卯时进城。三府奏疏却用同一种纸,裁口也出自同一把刀。"
赵尚书看向奏疏边缘。
"京中纸铺供货相近。"
"这纸产自漳州。三府都在进京前备妥,还是有人在京中替他们备妥?"
赵尚书沉默片刻。
"王爷查纸,臣无话可答。臣只看眼下。各地清田若同时触动宗亲,容易生乱。先封争议旧产,能给宗正寺核册之机,也能安宗室之心。"
"封多久?"
"一月。"
"一月内,仓中粮可换封,庄册可重抄,守仓人也可换一批。"
赵尚书的笏板压在袖前。
"王爷既已认定宗室旧产皆有问题,又何必再问臣?"
"本王没有认定所有旧产。"谢衍合上奏疏,"有佃户、有契册、有祭礼支用的田,照册丈量即可。你要封的,恰好是无佃户名册、有新仓、有水路的几处。"
殿下响起极低的衣料声。
宗正寺少卿韩雍出列。
"几处庄产年久失修,新仓用于收祭粮。无佃户名册,多因地方散户更替频繁。若以此视为疑点,宗正寺历年经手者都要受查。"
"那便查经手者。"
韩雍抬头:"宗正寺掌宗族谱牒,所涉皆为皇亲。大举核查,恐使宗亲以为朝廷疑其不忠。"
"账清的人,不会因核账失其忠。"
一名白发宗亲从末列出班。他是寿昌公主府的族老,官阶不高,声音却稳。
"王爷,臣家祭田只养二十七户寡幼。地方差役昨日进庄,先封粮仓,再问契册。仓门封一日,那些人便少一日口粮。臣请缓查,并非为藏田,只求先定清丈章程。"
谢衍问:"封仓文书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