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从袖中取出一张抄件。
谢衍看过印记,递给值守书吏。
"这是县丞私下所发,无户部印,也无清田使签押。传令寿州,撤封,查县丞。清丈只量田、核册,不得断佃户口粮。庄中若有孤寡名册,今日送来,政事堂另列赡粮,不入争产案。"
族老怔住,随即躬身。
"臣领命。"
谢衍看向赵尚书。
"该保的口粮,本王保。借口粮护空仓,本王也查。两件事,不可混在一处。"
赵尚书接道:"可宗室并非寻常民户。祖产、祭田、赡族粮皆牵名分。王爷只看账,未免把宗法看得太轻。"
谢衍望向他。
"陈州庆王庄一千二百亩,册上写赡族田。庄中三年未向宗室房支发粮,佃户却按年交租。赵尚书说,这份名分落在谁身上?"
赵尚书神色未变。
"臣未看过陈州庄册,不能妄答。"
"那便看完再替宗室说话。"
"臣今日所言,也为朝局。"赵尚书顿了顿,"漳州、梁州、陈州几处藩府皆派人进京。各府护产心切,地方若再逼,京外难免有人误解朝廷用意。削藩令原为清隐田,若变成夺祖产,军民都会不安。"
谢衍问:"谁会误解?"
"宗亲、庄户、藩府旧部,皆有可能。"
"旧部也管祭田?"
"藩府养兵、赈灾、修城,所需银粮多出自庄产。田产骤受清查,旧部忧饷,也是常情。"
殿内气息沉下。
几家藩府进京,朝臣替宗室请缓,旧部与军饷也被放进同一句话里。赵尚书没有提联合,句句却都把这些人摆在同一张桌上。
谢衍道:"清田令查的是册外之田、无主之仓、去向不明的银粮。藩府军饷有兵部账,赈灾有州府账,修城有工部账。谁把旧产当军库,先把账交出来。"
赵尚书道:"若各府不愿交呢?"
"限期一到,州县照丈。"
"若地方拒差?"
"按阻挠清田办。"
"若拒差者众?"
谢衍看着赵尚书。
"赵尚书今日替他们问得很细。"
赵尚书垂下眼,拱手道:"臣居户部,须为各州钱粮问清后果。"
"那便回户部,把三府近五年的军饷、赈粮、修城款列明。明日送政事堂。"
赵尚书没有退。
"臣还请王爷重议封存之策。"
"不准。"
两字落下,殿中再无声息。
谢衍把三份奏疏压在联名册上。
"七州限期照旧。宗正寺旧产一并入册。各藩府入京使者可递奏,不得私入官署,不得接触清田经手人。违者,先扣人,再问府。"
韩雍道:"王爷此令,是否过严?"
"今日宫门外十一辆藩府车,昨夜已有三名使者去过户部后巷。若只为递奏,无须夜访。"
赵尚书的手指在笏板上收紧。
谢衍没有再看他。
散朝后,群臣从太和殿退出。宫门外的车马分成数路。荣郡王府的车往东,安平郡王府的车往南,庆王府那面旧旗却停在原处。车中人没有露面,只派随从递出两张名帖。
一张送往赵府。
另一张送往城西一处无匾宅院。
陆青山站在廊下,低声道:"无匾宅院的地契,三年前过户给顺德银号一名已故账房。近月常有宗室府车出入。"
"盯门,不惊人。"
"赵府呢?"
"只记谁进,谁出。"
陆青山又道:"漳州来的使者共四十七人,名册只报二十三。余下的人住在南城三家客栈,行李中有军中常用的牛皮护腕。"
"兵器?"
"尚未见。马匹却全是耐长途的北地马。"
谢衍看向宫门外那面庆王府旧旗。风一吹,旗角露出补过的暗线。补线针脚细密,与联名册黄绫封边的针路相同。
"查缝旗的人。"他说,"也查三府使者入京前停过哪些驿站。"
宫门将闭,车马才陆续离开。石板上留下交错车辙,深浅不一,方向却都通向京城内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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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值房舆图铺满长案。
谢衍把八处祭田庄用黑筹压住,又把三家藩府、赵府、无匾宅院以白筹标出。黑筹沿三条水路排开,白筹散在京城几处。陆青山送来的驿站名册放在中间,几条路在漳州、梁州、陈州之间交叉,又于京城北侧停住。
那里没有庄名。
舆图上只留一片空白。
谢衍指腹从永安王庄划到西平码头,又沿入京驿道停在那片空白边缘。旧产吞粮,车马换封,银票入京,藩府使者随后而至。削藩令切开的每一处,都牵动另一处。
八座祭田庄只是结。
藩府、宗室、银号、官署之间,另有线相连。
他翻开赵尚书近月行程。赵府没有大宴,也无公开会客。可每逢宗正寺旧产递报,赵尚书总会在次日入宫请见。所说皆是宗室体面、地方安稳、军饷不可断。每句话单独听都站得住,连在一起,却替这张网挡住了丈量的刀。
案头另一侧放着宗室谱借阅登记。
裴昭的名字落在清田令前。借过四册,圈过绝嗣房支,也查过迁封外州的旧产。那时少年坐在御座上,朝臣以年幼相欺,奏本一层层压到案前。他只翻到最末页,把无人再问的田名留在纸边。
一帧画面停在灯下。
少年合上宗室谱,朱笔横在指间,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落向空着的奏案。
谢衍抬眼看向御座。
那个人独自坐在那里时,看见过多少条线。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陆青山推门进来,脸色沉下。
"王爷,漳州急报。"
他顿了顿。
"三藩的兵,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