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转头去看顾峋,他仍站在那片暗影里,没有要再管林墨的意思,赵衡弯腰把林墨一把扛上肩头。
火势已经彻底蔓延开来,头顶的木架一根接一根地断落。
赵衡扛着林墨往上攀爬,却发现他们像是被困在了一口深井里,头顶的出口看着近在咫尺,可那些盘旋的台阶被烧毁,四壁光滑如镜,根本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左上三尺,有一个凹进去的石坑。”
顾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赵衡依言伸手摸去,果然在光滑的石壁上摸到一处凹陷,正好能容半只脚掌踩进去。她借力往上窜了一步。
“再往上两尺,右侧有一块凸出的棱。”
她又找到了。
“正上方,有一道缝,手指能扣进去。”
她就这么一路听着顾峋的指点着往上攀,直到到了距离地面五丈高的时候,四壁终于彻底光滑,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处凸起或凹陷。
顾峋在下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抓牢他。”
顿了一顿,他又开口,像是怕她毁约,提醒道:“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情吧?见过林墨了,便立刻离开赵都。”
赵衡虚虚应了一声:“记得。”
她嘴上答得痛快,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印章的秘密还没从林墨嘴里撬出来,她费了这么多周折才找到人,哪有见一面就走的道理?脚长在她自己身上,出了这染坊,往东往西还不是她说了算?
她还在盘算着这些,脚下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赵衡猝不及防地一惊,低头才看见顾峋不知何时已经攀到了她脚下,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靴底,全身发力猛地向上一送。她整个人连同肩上扛着的林墨一起被高高抛起,然后稳稳落到了染坊废墟的地面上。
赵衡转身往脚下的洞口看去,浓烟还在翻涌,根本看不见顾峋的身影。
赵衡的心砰砰跳着,一半是因为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的余悸,另一半,是因为一个骤然涌上来的念头。
凭顾峋的武功,她远不是他的对手,她原本还在发愁怎么从他眼皮子底下溜掉。但现在这五丈高的石壁,就算是顾峋也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攀上来。
这正是她带着林墨脱离顾峋掌控的好机会。
赵衡抱起林墨,转身就走。
林墨先前的住处已经暴露,不能再回去。赵衡带着他绕了大半个赵都,找了家偏僻的小客栈将人安顿下来。
小鱼收到消息赶来,看见林墨,惊喜道:“你真的找到他了?!...呃,是在矿场找到的?”
“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赵衡没有答话。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顾峋推她上去的瞬间,她低头看见火海中的那个人影,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似的,沉了下去。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就是顾峋设的局,他想要她的命,从北盘关一路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可能是他安排好的。
既是仇人,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可他为什么要救她?
她心里有一个缺口,空落落的,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冷得她浑身发凉。
赵衡猛地转身推门出去。
她赶回大槐树染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染坊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废墟上零星地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臭味。
她顶着滚烫的空气走向那个洞口,清理着烧断的焦木往下走,越往下越热。明火已经熄了,可四周的空气被烈火烘烤了大半个时辰,吸进肺里都带着滚烫的灼意。
“顾峋!”
她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走。脚下全是厚厚的灰烬和炭碴,踩上去陷进去半寸,鞋底被余温烤得发软,走得多了竟有些粘脚。
终于走到了洞底,赵衡站在那里停了片刻,耳畔只剩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顾峋武功那般高,这五丈高的石壁对别人来说是绝壁,对他而言不过是几步纵跃的事。说不定她前脚离开,他后脚就已经上来了。
那她究竟在做什么?
赵衡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得通红的手指,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这算什么呢?那人要她的命,她倒好,好不容易逃了出去,还巴巴地跑回来找。
忽然,她脚底踢到一个硬物,发出清脆的一声“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