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军队常年驻守安朔,急行军半日便能到达赵都,但轻易不会调动。此刻突然出现在赵都街头,且一副挨家挨户搜检的阵势,分明是在找人。
找谁?找她?还是找顾峋?还是找什么别的人?
还有今晚布下天罗地网要杀林墨和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人?
赵衡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理不出头绪。
这种情况,肯定是不能回客栈了,但若是想出城恐怕更难,城门此刻大约已经落了锁,盘查只会比城中更严。
她在小巷中贴着墙壁站了片刻,路过了三拨搜查的朔云军。
顾峋滚烫的呼吸落在她颈侧,一下比一下轻,不能再等下去了。
忽然,她脑中亮了一下。
赵宫。
赵都城中,此刻最安全的地方,反而就是那座最显眼的皇宫。宫中侍卫虽多,但是她对地形和巡查时间熟悉,而且她想去的崇德殿人烟稀少,更不会被人发现。
她打定主意,不再迟疑,果然没费多大功夫就摸进了崇德殿。
崇德殿里还是那股子陈年腐朽的气息。赵衡将顾峋放在矮榻上,环顾四周,殿内空荡荡的,还是两年前她救了落水的李蕴之来到这里时的模样。
她还记得当时顾峋阴沉着脸,就站在她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抱着手臂不肯放她和李蕴之独处,但最后也拗不过她,只得不情愿地出去找御医。
如今这座殿还是那座殿,可安安静静躺在那张矮榻上的人,从李蕴之变成了顾峋。两年前他站在这儿和她怄气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躺在这张榻上。
赵衡在殿内翻找,在后殿的一间小偏室里找到了一坛封着泥口的酒,还有一些没用完的蜡烛和火石。
她把东西搬到榻边,借着烛火细看顾峋身上的伤,心头不由猛地一颤。
他的衣衫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边缘焦黑卷曲,露出下面大片大片的烫伤,红白相间,有些地方起了水泡,有些地方皮肉翻开,混着灰烬和炭屑糊成一片。
胸口那支弩箭,被他自己掰断后只剩下短短一截露在外面,周围一圈皮肉已经肿胀发紫,暗红色的血渍干涸在伤口边缘,惨不忍睹。
赵衡低头看着榻上那张同样满是伤痕的脸,一星灯火微弱,将他眉目间的线条映得忽明忽暗,烫伤和擦伤分布在他脸颊和下颌各处,一道细长的口子从唇角斜斜裂开,已经结了暗褐色的痂,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一张原本干净清冷的脸,像是被人胡乱画了一笔又一笔,原本清隽的轮廓被割裂得破碎又狰狞,平添了几分触目惊心的可怖。
赵衡蹲在榻边看了片刻,喉咙里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她用力咽下去,然后挽起袖子,用净水浸湿了帕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理他身上的创面。
帕子反复触到伤口,大约是疼得狠了,顾峋在昏沉中猛地皱紧了眉心,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哑的闷哼,但没有醒过来。
赵衡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咬着牙继续清理下去,那些粘在伤口上的布料碎屑需要一点点剥离,稍有不慎就会把刚结的痂带下来,重新撕开血肉。
赵衡动作稳而小心,指尖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顾峋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手指在榻上胡乱摸索了一下,最后摸到了赵衡的衣角,紧紧握着。
下面最重要的便是处理那截断箭。
“顾峋,”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低声说,“要拔箭了,你忍着点。”
说完,她没有等他回应,刀尖贴着断箭的边缘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咬紧牙关,两根手指捏住箭杆断口猛地往上一拽,箭杆从肉里脱出的那一刻带出一股暗红温热的血,溅在她手背上。
顾峋整个人猛地弹起来,脊背离了榻面,苍白的嘴唇张开,但疼到极致反而失了声响。他的手还是紧紧攥住了赵衡的衣摆,力道大到指尖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赵衡稳而快地压住了伤口,将酒浇上去,顾峋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攥着她衣摆的手忽然松了,整个人跌回榻上,彻底昏了过去。
赵衡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包扎好,又把他身上其他清理过的烫伤上了酒,敷上干净的碎布。做完了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靠在榻边,借着烛火再次打量他的脸。
顾峋阖着眼,整个人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连睫毛都被汗湿透了,沉沉地垂着。
赵衡也靠着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到了后半夜,她猛地惊醒,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顾峋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滚烫,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赵衡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温度烫得她一惊,简直像一块烧红了的炭。
赵衡心里急得像烧着一团火,可眼下这种情况,既没有药也没有大夫,她能做的实在少得可怜。她只能一遍遍地用帕子沾水擦拭他的身体,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可顾峋身上那股灼人的热度却怎么也退不下去。
顾峋此刻仿佛一座烧透了的地窖,浇一碗冷水进去便瞬间蒸成了白汽,连一丝凉意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