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太慢了。
赵衡看了一眼殿门外沉沉的夜色,北风从破漏的窗纸间灌进来,带着腊月深处彻骨的寒气。她没有犹豫,起身推开殿门,一头扎进了冬夜的寒风里。
赵衡等了半刻,等自己浑身凉透了,转身退回殿内。
她整个人钻进了顾峋滚烫的怀里,冰凉的后背贴上他灼热的胸膛时,她听见顾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颤栗般的叹息,像是沙漠里垂死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顾峋。”
“顾峋。”
赵衡一动不动地贴着他,回应她的只有他一声一声的心跳。
她在心里默默地,反反复复地求,求上天,也求顾峋,没有什么章法,也不成句子,只是滚烫的念头在胸膛里来回翻涌。
她想,若是他能挺过去,若是他能睁开眼,北盘关他射她那一箭也好,邢城县他摆了她一道也好,她统统可以翻过去不提,只要他活着,她什么都可以算了。
——
天蒙蒙亮,崇德殿里那盏烛火早就灭了。
顾峋醒了。
他睁开眼,最先感觉到的是痛,浑身剧痛。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让他心惊的是他似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完全动不了,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他试图抬一下手指,指尖只是微微颤了一下便没了力气。
他花了很长一会儿才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火海、弩箭、碎裂的台阶、林墨那张吓得惨白的脸,还有赵衡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居然还活着。
顾峋忽然感觉到手边奇怪的触感,他艰难地偏了一下头,视线从灰蒙蒙的殿顶移开,然后猛地顿住了。
赵衡就这么躺在他身边。
她侧着身,蜷缩成一团,挨在他的身边。寒冬腊月,她只穿了一件单衣,大约是太冷了,她的手就那样无意识地伸进了他的怀里。
顾峋反复确认了几遍自己不是在做梦。他屏住呼吸,又缓缓松开,又屏住,反复几次,胸腔里那颗心忽然跳得有些重,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奇怪的是,就在那一瞬间,他身上那些刀割般的剧痛忽然轻了许多,甚至恢复了几分力气,手指能动了,不止是手指,整条手臂都重又有了知觉。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朝她伸了过去。
可那只手抬起来的瞬间,他看见了自己的手背。
大片大片的烫伤,皮肤上暗红和焦黑交错,像一块被火烧焦的丑陋的树皮。
他愣了一下,顺着手指往上看,手腕、小臂,那些伤一直蔓延到袖口里面。他慢慢抬起手,用指腹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皮肤表面炸开,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一下子用力摸了上去,那些不平整的皮肤上,还有一道粗粝的凸起,长长的,从颧骨一路贯穿到下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嵌在了他脸上。
他靠在榻背上,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顾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想过自己就算没有什么值得被赵衡喜欢的,起码赵衡会喜欢他这张脸,毕竟她小时候一见面就对他这个“漂亮娃娃”爱不释手。
他私心里曾有过那么一点点期冀,只要赵衡没有别的喜欢的人,那他凭着这张脸,也算有个理由留在她身边。
如今连这个都没有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罢了,大约毁不毁的,她也并不怎么在意。
他缓缓睁开眼,又偏头看了一眼赵衡。收回手,用指尖在榻沿上极快地叩了三下。一声长,一声短,又一声长。
没过一会儿,窗棂上落下一只灰扑扑的小鸟。
那鸟落在窗框上,歪了歪头,像是等了片刻才跳下来,蹦到榻边。它的脚上缠着一卷细细的纸条,用蜡封了口,比小指还细些。
顾峋取下纸条,展开来,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然后,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猛地坐了起来。
赵衡被他的动静惊醒了。
“你醒了?”赵衡语气中带着欣喜,她撑起半边身子,本能地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动作又快又自然,像是已经演练了许多遍。
顾峋微微偏了一下头,不经意地让开了。
赵衡愣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异常,问道:“怎么了?”
顾峋把纸条递给她。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看了一遍,然后又飞快地从头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