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大脑在那几息之间一片空白。
那些字明明都认得,赵衍笙的名字、孩子、暴毙、毒发、坠地,可它们拼在一起的时候,她竟一时无法理解它们的含义。
“赵衍笙死了?小皇子...也死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顾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冷静极了,看着她说:“你看赵衍卿用的毒药,还有这整个计划,从下毒到夺权到杀死小皇子,都不像是赵衍卿自己能布置出来的。有人在背后指使她。”
“是云焕。”
赵衡猛地抬起头。她突然想起云焕曾经跟她说过“赵衍笙将死,让她登基”的话。那时她以为是他的疯话,以为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恐吓她,原来是真的。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顾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如果你想离开,我送你走。天大地大,再没有人能找到你。赵国也好,秦国也好,都与你无关了。”
赵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峋那张破碎的脸上,唯独一双眼睛还有光。那光很沉,很稳,很坚定。他继续说下去:“如果你放心不下赵国,我会尽我全力助你登基。从今往后,你需要我在朝堂上,我便在朝堂上;你需要我在战场上,我便在战场上。你站在哪里,我就站在你的身后。”
“这一切都取决于你。”
他说完这句话,心头酸涩,那是一个他说不出口的私心。
他怎会想要她坐上那个位置呢?那个位置那么冷、那么高、那么远,一旦她坐上那个位置,她就再也不是触手可及的赵衡了,她是赵王,是满朝文武的王,是天下人的王。
但他甘愿臣服于她,变成她身后那一排影子中的一个。
崇德殿里安静极了,赵衡没有立刻回答。
她脑中转过了许多事情。
在今日之前,她从未想过做赵王这件事。
她曾经在知道赵衍笙这个疯狂的想法后觉得离经叛道,但又豁然开朗于这个破局之法,她看着赵衍笙一步一步走上那个至高至深的位置,看着赵衍笙减赋免役、收拢民心,她不得不承认,赵衍笙让她开了眼,让她知道女子为王原来也可以。
那么她自己呢?她会有赵衍笙做得好吗?
她不确定。
她不知道一个被骂作叛国贼的公主,坐在那个位置上能不能服众,能不能稳住朝堂,能不能撑住这残破的半壁江山。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另一件事,她不能把赵国交到一个与云焕勾结的人手中。赵衍卿与虎谋皮,但她远远不是云焕的对手,迟早会把整个赵国葬送掉。
赵衡的目光慢慢移向顾峋。
如果她有了这个人的帮助呢?是不是就可以撑起这个国家?
赵衡忽然开口:“那你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顾峋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赵衡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就像你之前帮助我皇姐那样,她承诺了你什么?你想要我承诺什么?”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顾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在她心里,他和她是可以类比于他和赵衍笙的?
她现在需要他的帮助,就像他和赵衍笙之间的交易。是筹码换筹码、条件换条件。她以为他对她做的那些事,也是同一个道理,只是价码还没谈拢。
顾峋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他三日三夜没合眼去黑风坡说要带她离开,他从北盘关一路守着她来到赵都,从刑城的河里抱着落水的她爬上来,在染坊的火海中不顾一切地替林墨挡了箭...她把这些都归结为“他想要什么”。
他做了这么多,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桩还没谈拢价码的买卖。
可悲的是,顾峋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狰狞的手,这具身体现在也遍体鳞伤,连站起来都费劲,如今连这点可怜的筹码也被烧了个精光,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可他脸上那道伤让这个笑变了形,整张脸看上去比哭还要难看。
“惠和公主救了顾某一命。”
他的声音沙哑,将“惠和公主”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顾峋愿意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他说完这句话,便偏过头去,没有再看她。
赵衡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怎么能算是我救了你一命,你是为了帮我救林墨才伤成了这样。
她的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如果她再多解释一句,他可能就要承受不住了。她把话咽了回去,心想,以后吧,欠了他的她会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