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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高一(1)班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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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临江一中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句话是夏浩然在周五放学时说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失望,像是在评价一部预告片剪得天花乱坠、正片却全是文戏的电影。他说完之后把书包甩到肩上,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米多:“周末打球不?”

“打。”米多说。

“那就这样。林枫说他也要来,我再叫几个初中的一起。”夏浩然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接学生的车流里,他妈今天亲自来接,开了那辆印着“浩然超市”logo的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双闪灯一闪一闪的,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米多站在教学楼下,没急着走。九月初的临江依然闷热,下午五点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操场上打球的学生的影子拉得很长。香樟树的叶子被江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混着食堂晚饭的油烟气和小吃街飘来的炸串味。这是临江一中一天里最舒服的时段——课都上完了,晚自习还没开始,整个校园有一种短暂的、懒洋洋的空隙。

这一周确实什么都没发生。开学第一天的新鲜劲儿只维持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就被课表碾碎了。高一不分科,科目排得密密麻麻,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轮番上阵,每节课都有新的老师、新的要求、新的作业。王建国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查考勤,迟到的站在走廊里背《中学生守则》。语文老师林老师倒是温柔,但她的作文批改严格得要命——米多那篇《我的暑假》被打了回来,评语是“结尾那句关于篮球赛的句子很好,但前面的叙述过于随意,重写”。

不过米多记住了另一件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王建国站在讲台上讲了一堆关于“适应高中学习节奏”的话,最后十分钟让大家自由讨论。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在聊食堂的菜,有人在吐槽物理作业,有人在传阅一本被翻烂了的漫画书。米多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笔。

他的目光落到了前排。

白畅正低头看书。不是什么课本,是一本封面已经被翻得有点旧的小说。米多歪着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边城》,沈从文的。书脊上贴着临江一中图书馆的标签,应该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

白畅看书的姿势很好看。不像有些男生那样弓着背、把书摊在桌上、整个人趴上去,而是坐直了,把书举到一个刚好不用低头的角度,翻页的时候只用指尖轻轻捻起页脚。他的手腕很细,手指修长,在书页上移动的样子像在弹琴。

米多不知道自己盯着那只手看了多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开学到现在每天都做的事——用笔戳了戳白畅的后背。

白畅回过头来,表情淡淡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个挑眉的意思是“干什么”。他和米多之间已经形成了一套不需要说话的交流系统——米多用笔戳后背的频率大概是一天三到五次,白畅的回应依次是:第一次回头问“怎么了”,第二次回头不说话只挑眉毛,第三次回头直接给他一个白眼,第四次及以上的处理方式是头也不回地把手伸到后面来。

现在是这周的第几次了?米多自己都数不清了。

“橡皮借一下。”米多说。

白畅看了他桌上的橡皮一眼——那块橡皮好好地躺在笔袋旁边。然后他抬眼,对上米多的眼睛,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桌上不就有吗”。但他没有说破,只是从自己笔袋里掏出橡皮,放在米多桌上,然后转回去了。

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米多拿起那块橡皮在手里转了两圈。橡皮是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画任何东西,带着一股很淡的橡皮本身的味道。他用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戳了戳白畅的后背,把橡皮递回去。

白畅头也没回,把手伸到后面来。

米多把橡皮放在他手心。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掌心——只碰了一下,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米多注意到白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迅速合拢,把橡皮攥在手心里,收回了手。

这个细节让米多心里冒了一个很小的泡。就像你把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水面只泛起一圈涟漪,很快就平了。但那颗石子沉到了水底,没有再浮起来。

“米多。”王建国在讲台上点了他的名字。

米多抬起头。

“你是班长,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你代表高一新生发言。稿子周末写好,周日下午拿给我看。”

米多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成了班长了?然后他反应过来——开学第一天王建国让每个人填了一张信息表,上面有一栏是“是否担任过班干部”。他填了“初中担任过班长”。就凭这一条,王建国就让他当了班长。高一的班干部基本都是这么选出来的——谁有经验谁上,没有民主选举,没有竞选演讲,王建国一个人拿着花名册就把全班五十个人的职务安排了。

“知道了。”米多说。

王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全班:“还有一件事。下周五是开学典礼,也是迎新晚会。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文艺委员——”他低头看了看花名册,“——刘思琪,你负责组织。有意向的同学找她报名。”

文艺委员刘思琪坐在第三组第二排,是个长得挺漂亮的女生,齐刘海,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站起来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的王老师”,然后坐下来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记东西。

米多注意到白畅在听到“迎新晚会”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了。但那个抬头的动作被米多捕捉到了——就像他在物理课上捕捉到白畅转笔掉落的瞬间一样。米多发现白畅这个人有一种很有意思的规律:他对大多数事情都不怎么在意,但一旦涉及到和他专业相关的东西——播音、主持、舞台——他的身体会比他本人先做出反应。

“你要报名?”下课铃响后,米多对着白畅的背影问了一句。

白畅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报什么?”

“晚会。你不是学播音主持的吗?”

“是。”白畅把《边城》合上,放进书包,“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上去主持啊。”米多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个结论不需要任何推理过程,“你声音那么好听,不上去主持浪费了。”

白畅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那个意外的表情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没出现过,但米多捕捉到了。白畅大概没想到这个每天戳他后背借东西的人会说出“你声音那么好听”这种话。这不是借橡皮,不是问时间,不是在课本上画猪头——这是一句认真的评价。

“……再说吧。”白畅移开视线,把书包拉链拉上。

“什么叫再说?你就是适合上舞台的人。”米多靠在椅背上,语气笃定得像是他已经在脑子里替白畅走完了从报名到登台的全流程,“你不上的话,咱们班的节目肯定被别的班比下去。”

白畅站起来,把书包背到肩上。他站着的角度比米多高一点——因为米多坐着,他站着——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米多的脸仰着看他,帽檐下面露出那双眼睛,眼神很认真,跟平时嬉皮笑脸戳他后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会考虑。”白畅说。

然后他走了。

米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说的是“我会考虑”,不是“再说吧”。这两个回答之间有很大的区别——“再说吧”是拒绝的软版本,“我会考虑”是真的会考虑。白畅这种人不会说多余的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筛选。

夏浩然从旁边凑过来:“你刚才是在说服白畅参加晚会吗?”

“对啊。”

“你什么时候对他的声音这么上心了?”

米多想了想:“他念作文那天。你不觉得他声音特别好听吗?”

夏浩然用一种看外星人的表情看了他三秒:“兄弟,你这一周戳他后背不下五十次,就是为了听他说话?”

“我什么时候戳他五十次了?”米多矢口否认,“而且我戳他后背跟听他说话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夏浩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从小到大,对谁这么上心过?”

米多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他确实答不上来。好在他不需要回答,因为夏浩然已经被他妈催着回家了。

周末在打球和写稿之间过去了。米多写发言稿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这种国旗下讲话的套路他从初中就熟:开头自我介绍,中间感谢老师和学校,结尾号召同学们努力拼搏,中间穿插一些励志的废话。他把稿子写完发给王建国,王建国回了个“收到”,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周一早上,米多站在国旗台上念完了那篇稿子。台下站着一千多个学生,黑压压的一片,从高一到高三排成方阵。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他念完之后台下响起一阵例行公事的掌声,不高不低,和每年开学典礼上的掌声一模一样。

下台的时候他经过学生方阵旁边,余光扫到了白畅。白畅站在高一(1)班的队伍里,第三排,白衬衫校服和其他人一样,但那张脸在人群里很好认。他没有鼓掌,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不知道是不是米多的错觉——他觉得白畅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可能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周二,王建国在班会上宣布了迎新晚会的时间——周五晚上七点,学校礼堂。然后他问刘思琪节目的报名情况。刘思琪站起来汇报说目前有四个节目报了名:一个独唱、一个舞蹈、一个小品、一个乐器演奏。

“有没有同学想报主持人的?”王建国扫了一眼全班,“晚会需要一个男主持和一个女主持,女主持已经定了高二的一个学姐,男主持还没定。”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米多开口了。

“王老师,白畅可以。”

全班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他。白畅也转过头来,眼神里有一点措手不及。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替我做主了”。米多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虎牙和百分之百的理直气壮。

“白畅?”王建国看向白畅,“你是学播音主持的艺术生对吧?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想报吗?”

白畅站起来,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可以。”

王建国难得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好。那你下午去团委找负责晚会的老师报到。刘思琪,你把他的名加上。”

白畅坐下来之后,回头看了米多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感激,也不像是责备——更像是一种轻微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好奇。就好像他之前把米多归类为“喜欢恶作剧的后桌”,现在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分类是否准确。

米多迎着那个眼神,用口型说了三个字:“不用谢。”

白畅转回去了。但他转回去之前,嘴唇动了一下。米多没读出来他说的是什么,但那个口型看起来像是在说“谁要谢你”。

周三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头顶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米多正在做一道数学题,草稿纸已经用了三张,思路还没理清。他咬着笔帽盯着题目,忽然听到前排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

是白畅在念稿子。

不是念出声,是默念。但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只有气声和唇齿间细微的摩擦声。米多坐在他正后方,距离不到一米,是全班唯一一个能听到这个声音的人。

白畅在练习主持稿。应该是团委给的串场词,因为米多听到他反复念同一句话:“接下来请欣赏由高三年级带来的——”念到这里他就停了,在稿子上划了一下,换了一个断句方式重念:“接下来——请欣赏——”又停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米多没听清,但语气像是对自己的断句不满意。

米多放下笔,看着白畅的后脑勺。白畅专注地改着稿子,后颈微微前倾,那截白得不像话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他改了一会儿,又从头开始默念。

这次顺畅了。整段串场词一气呵成,断句干净利落,音调起伏自然。虽然只是气声,但那种音色在极低音量的情况下依然好听——就像一把琴被轻轻拨动,音量虽小但音色不减。

“很好。”米多在后面说了一声。

白畅回过头来,眼神有点意外:“你听到了?”

“听了一整段。”米多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最后那个版本比前面好很多,断句干净了。”

白畅看着他,眼睛里的意外变成了某种不确定。就好像他在判断米多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调侃他。“你对主持也懂?”他问。

“不懂。”米多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什么好听什么不好听。刚才那个,好听。”

白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米多意外的话:“那你再帮我听一遍。”

他把稿子递过来,米多接过去。那是一张A4打印纸,上面用荧光笔划了好几道,有些句子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关于断句和重音的标记。白畅的字迹比大多数男生都工整,但也是那种典型的艺术生字体——笔画偏瘦,转折的地方有棱角。

白畅转过身去,重新开始念。这次他念的音量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刚好够米多一个人听到。念完一遍,他回头问:“怎么样?”

“第三段开头那句可以再慢一点,‘今晚我们齐聚在这里’——‘齐聚’两个字稍微拉长一点试试。”

白畅重复了一遍,按他说的把“齐聚”拉长。然后他自己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很小,但比周一站在方阵里那个可能存在的笑明确多了。“有道理。”他说,然后在稿子上又写了一行字。

晚自习铃响的时候,白畅站起来收拾东西。他把稿子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转过身来,对米多说了三个字。

“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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