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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高一(1)班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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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多抬起头。这是白畅第一次正经地对他说谢谢——不是借橡皮还橡皮那种顺手的事,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谢了”。

“没事。”米多说。

白畅点了点头,背上那个白色帆布包,走出了教室。米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发现自己在笑。他把笑收回去,继续做题,但草稿纸上那道数学题还是一步都没写出来。

周四晚上,米多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去了学校礼堂。

迎新晚会的彩排在晚上七点开始。米多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没有节目,不是工作人员,不用来彩排。但他跟夏浩然说“我去看彩排”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夏浩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说了句“你去吧我回去打游戏了”。

礼堂里灯开得很亮。舞台上的布景搭了一半,背景是一块巨大的蓝色幕布,上面用金色字贴着“临江一中2018级迎新晚会”。台下一排折叠椅上坐着团委的老师、学生会的干部和几个等着彩排的演员。米多从侧门溜进去,站在最后一排的暗处。

白畅正站在舞台上。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长裤。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光。他拿着话筒,正在和女主持对词。女主持是高二的学姐,个子比他矮半头,站在他旁边笑得很甜。

“今晚我们齐聚在这里——”白畅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按米多说的,把“齐聚”两个字稍微拉长了。坐在台下的团委老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米多站在暗处,看着舞台上那个发着光的白衬衫。和在教室里念作文时耳朵发红的白畅不一样,和收到匿名奶茶面无表情地转交给同桌的白畅也不一样。站在舞台上的白畅是另一个人——他背更直,眼神更坚定,声音更有力。他不是在和谁保持距离,他是在邀请所有人来听他的声音。

米多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在黑暗里笑了。

周五晚上,礼堂坐满了人。

开学典礼兼迎新晚会是临江一中每年的传统,高一到高三全都参加。礼堂能容纳一千两百人,今晚座无虚席。前排坐着校领导和老师,王建国坐在第一排最左边,还是那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查阅兵式。

白畅走上舞台的时候,台下响起了一阵比正常掌声稍大一点的掌声。米多坐在高一(1)班的方阵里,用力鼓掌,手心都拍红了。夏浩然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他:“你轻点,椅子都在震。”米多没理他。

白畅和女主持并肩站在聚光灯下。白色衬衫,深蓝领带,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他举起话筒,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晚上好。”

那把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之前白畅的声音米多都是在教室里听到的——近,低,像是专门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但现在这把声音被音响放大,充满了整个空间,每一个音节都干净利落,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台下的嘈杂声在他说完第一句之后就自动消失了。

“这人确实有两下子。”夏浩然小声说。米多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整个晚会,白畅上场了六次。每次串场的时间不长,但每一次他都处理得不一样——有的轻松,有的庄重,在介绍某个高三年级的节目时他用了比平时更沉稳的语调,在介绍高一新生自己排练的小品时他嘴角带了一点笑意。米多注意到了所有这些细节。他坐在台下,像一个在考试前把所有答案都背了一遍的学生,然后在考卷上看到了自己复习过的题目——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在他的预期之内,但又都比他预期的更好。

最后一个节目是高三年级的合唱。白畅报完幕后走下台,米多的目光跟着他从台侧走到幕布后面,直到那个白色身影消失在黑色的幕布里。

晚会结束后,学生们鱼贯而出。米多没有马上走。他跟夏浩然说“我去上个厕所”,然后逆着人流往后台的方向走。

后台乱糟糟的。演员们在卸妆、换衣服、收拾道具,团委的老师在给工作人员布置清场任务。白畅站在角落里的化妆镜前,正在解领带。他看到米多走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米多靠在门框上,“你今天晚上很厉害。”

白畅看了他一眼,继续解领带。“台词还有几个地方可以改进,”他说,语气不像谦虚,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第三段串场的时候抢了半拍。”

“我没听出来。”

“你是外行。”白畅把领带叠好放进包里,抬头看他,“不过还是要谢你。上次你帮我改的那个‘齐聚’,老师也说我处理得比以前好。”

米多觉得自己的耳朵尖有点发烫。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后台的灯太热,可能是因为白畅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也可能是因为白畅说“谢你”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下回有活动你继续上。”米多说。

“下回还没定呢。”

“那先预约。”

白畅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拒绝。他把化妆台上的东西收进书包,背上那个白色帆布包,朝门口走。经过米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还不走?”

“走。”米多从门框上直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礼堂。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江风的水汽和香樟叶的味道。校园里的路灯昏黄,地上投着树叶的斑驳影子。大部分学生已经散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操场边聊天。

“你今天是不是坐在第三排?”白畅忽然问。

“嗯。”

“我看到你了。”

米多步子顿了一下。白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一提。但他说的是“我看到你了”——不是“我看到观众席上有人”,不是“我看到咱们班的人”,是“我看到你了”。在那个灯光刺眼的舞台上,在台下黑压压一千多个人头里,他认出了米多。

“你视力不错。”米多说。

白畅没接这个话。他走路的节奏不紧不慢,帆布包在背后轻轻晃着。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对米多说:“我家往这边走。”

意思是他们该分开了。白畅家在学校附近的教职工家属区,他爸是市文化馆的,房子是文化馆分的,走路五分钟就到。米多家在江边,方向相反。

“哦。”米多站住,“周一见。”

“周一见。”

白畅转身往侧门走。走了三步,他忽然回头。

“米多。”

这是他第一次叫米多的名字。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因为发音太标准了,反而听着有点奇怪——他把“米”字的调值念得很准,不像临江本地人那样把第三声念成半个第二声。

米多站在原地:“怎么了?”

白畅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周一见。”然后他转身,那个白色帆布包一晃一晃地消失在侧门外香樟树的阴影里。

米多在校门口站了十秒钟,直到老陈按了喇叭他才回过神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老陈问。

“看晚会。”米多拉开车门坐进去。

“好看吗?”

“还行。”米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白畅站在聚光灯下的画面——白衣蓝裤,话筒举到嘴边,声音像水一样流过整个礼堂。还有他在后台说的那句“我看到你了”。

米多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的临江夜色。江水在远处沉默地流着,倒映着两岸稀疏的灯火。他心里那颗小石子沉在水底,又往下沉了一点。

他想,白畅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在学校里的时候像个冰块,但冰块偶尔会融化一点——只是在那些融化的瞬间里,米多觉得他看到了冰块里面装着的东西。不是水。是光。

周一早自习,米多走进教室的时候白畅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低着头在看书,还是那本《边城》——已经翻了三分之二了。米多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在他的桌上放了一个东西。

白畅低头看。是一盒润喉糖。橘色的包装,便利店随便买的那种。

“昨天听你念了一整节课的稿子,”米多在他身后坐下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嗓子不哑才怪。”

白畅拿起那盒润喉糖,翻来覆去看了两秒。然后他拆开包装,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把剩下的放进笔袋里。

“还行。”他说。

“什么还行?”

“糖。”白畅没有回头,但米多看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他坐在白畅正后排、距离不到一米、视线又刚好对着他的后颈,根本不会注意到。

米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每天早上进教室第一个看的人,不是夏浩然,不是林枫,是前排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那颗小石子又沉了一点。但他没有深想。他翻开课本,拿出笔,然后习惯性地戳了戳白畅的后背。

“干嘛?”白畅头也没回。

“语文作业借我抄一下。昨晚忘写了。”

白畅把作业本从肩上递过来,全程没有回头,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在他们之间演练过一百次。

但米多注意到,他在把作业本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以前没有这个动作。这是新的。

米多接过作业本,盯着白畅的后脑勺看了三秒。那个后脑勺的头发看起来很软,被日光灯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想,王建国说早恋影响学习——他目前还没早恋,但他确实比开学前更期待来学校了。这算不算影响学习,他不知道。

“米多,”王建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数学作业收齐了没有?课代表刚才来找我说少了你们组的。”

米多回过神来:“收了,在我桌上。”

他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然后回到座位上。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本扉页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白畅画的。一只翻白眼的柴犬,歪着头,眼神里有一种很欠揍的嫌弃。旁边写了三个字:“自己写。”

米多盯着那只柴犬看了五秒,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字:“画得不错,下次画猫。”

他把课本往白畅背上一拍。白畅回头,看到米多竖了个大拇指。白畅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压了一下——就像晚会上他在介绍某个节目时那样,嘴角微微弯出一个弧度,然后迅速收回。

米多想,这个人迟早有一天会真的笑出来。而他大概会想在现场。

窗外,九月的临江依然闷热。香樟树的叶子被江风吹得沙沙响,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正在跑圈。高一(1)班的教室里,后排的男生戳了戳前排男生的后背,借了一块橡皮。

和之前一样。

也和之前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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