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学中午好,欢迎收听临江一中广播站午间节目《江声》第一期。我是今天的播音员白畅。”
食堂里的嘈杂声没有立刻消失。但米多注意到,在广播响起后的几分钟里,周围的人说话的声音小了一点。不是那种突然的安静,而是像水位慢慢下降那样——有人把筷子放下了,有人抬起头看着喇叭的方向,有人本来在刷手机,手指慢慢停下来。
那把声音从广播喇叭里传出来,和平时在教室里听到的又不一样。教室里的白畅说话是不加修饰的——借橡皮、回答问题、偶尔被米多烦得不行了回一句“别闹”,都是最日常的声音。但广播里的白畅在“说话”和“表达”之间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他的声音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播音腔,而是在自然说话的基础上加了分寸感——每个字的轻重都刚好,每句话的停顿都留白了。就像他之前在教室里给米多念稿子时那样,只不过现在听他念稿子的人变成了全校。
他开始念《边城》的那段。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念到这一句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比原文需要的更长一点,长到米多以为广播出了问题。然后白畅接上了下一句——不是继续念稿子,而是说了一段话。
“这段文字写的是等待。每个人一生中都会等一些人、一些事。有些等到了,有些没有。但等待本身也许就是有意义的。”
然后音乐切进来——是久石让的《summer》,钢琴的前奏轻巧地跳出来。白畅的声音在音乐的上方浮着,又说了几句关于午间祝福的话,然后结束语。
广播停了。
米多盯着自己面前那盘凉了的红烧肉,叉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夏浩然从盖浇饭里抬起头,含含糊糊地说:“白畅这个节目可以啊。刚才那个‘等’字念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枫难得主动开口:“他今天处理得比彩排好。最后那段话应该是他即兴加的。”
“你怎么知道是即兴的?”夏浩然问。
“因为他的原稿我在他桌上见过,没有那段。”林枫夹了一块西兰花,“而且在念‘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之前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应该是临时决定要说后面那段话的。”
米多站起来,端起餐盘就走。
“你去哪?”夏浩然问。
“交餐盘。”
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快步走出食堂。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外走,有人还在讨论刚听过的广播。米多穿过人流,走到综合楼楼下。广播站就在四楼。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广播站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本来想上去的。但他上去要说什么呢?“你节目做得很棒”——他在心里预演了一遍,觉得太普通了。“你最后那段话说得真好”——好像也不够。“你今天把那句‘也许永远不回来’念得特别有味道”——还是不对。
他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最后转身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米多迟到了两分钟,王建国站在讲台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来,白畅已经坐在前排了,后背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盒蜂蜜柚子茶还在米多口袋里,温的。他原本打算在广播结束后给白畅的,但现在他觉得这个举动太蠢了——人家刚做完一档全校都能听到的专业节目,你送柚子茶?
他把柚子茶塞进课桌抽屉最里面。
下课铃响的时候,白畅转过身来。
“你今天中午没来食堂?”他问。
“来了。”
“我没看到你。”
米多愣了一下。白畅去食堂的时候也在找他?“我在靠窗那排,”他说,“你节目做得很好。最后那段话特别好。”
白畅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这个意外和几周前米多说他“声音好听”时的那个意外很像——不是惊喜,不是骄傲,是一种轻微的、带着审视意味的“你是怎么听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那段话是加的?”他问。
“林枫说的。他说你做了一个深呼吸。”
白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确。“林枫是怪物。”他说。
“我也觉得。”
“你也是。”
米多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白畅已经转回去了。但他的身体往后靠了一点,后背压到了米多的桌沿。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木板,米多能感觉到那个后背的重量——很轻,但确实靠上来了。
十月下旬,临江终于凉快了一点。香樟树的叶子开始变黄,江风从闷热转成了微凉,吹在脸上不再是黏糊糊的,而是带着一股清爽的水汽。早上的操场上偶尔会有薄雾,体育课跑完步之后呼出的白气第一次出现了形状。
广播站的节目稳定在每周三播出,白畅的《江声》已经做了四期。从一开始的《边城》选段,到后来他试着聊一些关于成长的话题,节目风格越来越成型。米多每期都听,从来不错过。有时候他在操场上打球,到点了就把球丢给夏浩然,自己坐在单杠下面听完再打。夏浩然说他是“白畅的忠实听众一号”,米多没有否认。
某个周五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头顶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米多做完了数学卷子,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白畅的侧脸——白畅正在写化学作业,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右手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他的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眨眼的时候那片阴影会轻轻晃动。
米多看着他写了三分钟,然后从课桌抽屉里翻出一个东西戳了戳白畅的后背。
白畅回头,看到米多手里举着一颗奶糖。大白兔的,红色包装纸,不知道在抽屉里放了多久。
“哪来的?”白畅问。
“张姨塞我书包里的。我不吃奶糖。”
白畅接过糖,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他没有立刻转回去,而是侧着身看着米多。那颗奶糖在他左边的腮帮子里鼓起一小块,让他向来冷淡的表情多了一丝不太协调的可爱。他含着糖看了米多几秒,然后说:“下周的节目,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念一段东西。”
米多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是你后桌,不是广播站的。你让林枫念,他声音比我好听。”
“林枫声音太冷了。”
“夏浩然?”
“他不正经。”白畅顿了顿,“你声音还行。”
米多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他对自己声音的评价一向不高——球场上吼人还行,但放到广播里让人听就算了吧。但白畅说“还行”——从白畅这个播音专业的人嘴里说出“还行”,翻译一下大概相当于别人说的“很好”。
“念什么?”他问。
“下期节目的主题是‘朋友’。我想加一段对话。”白畅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稿纸递给他,“这段。你念A,我念B。不难。”
米多展开稿纸。上面是白畅手写的两段对话,字迹清瘦有力。不是那种刻板的好看,是带着个人印记的——横折的地方有棱角,撇捺收得很干脆。大概两百字左右,是两个人关于“友谊是什么”的对话。A是提问方,B是回答方。米多要念的是A——那个一直在问的。而白畅给自己写了B——那个回答的。
“什么时候录?”米多问。
“下周二下午,自习课。广播站那天空着,我借了钥匙。”
“行。”
米多把稿纸折好,夹进课本里。这个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周前,白畅也是用同样的动作把他拿来的报名表折好夹进笔记本的。他不确定自己是下意识在模仿白畅,还是说折纸这件事本来就只有这一种做法。
但他知道自己说“行”的时候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