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4在六楼最里面一间。米多推开门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有人了。林枫背对着门口,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他的床铺已经铺好了——床单是深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摆着一排书。他看到米多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峰本来在咱们宿舍,后来调到了隔壁612。”
“为什么调?”
“他主动找王建国调的。他说隔壁有空床位,正好跟咱们班的另一个男生住一起方便。”林枫把空纸箱折好放在墙角,用一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补充道,“不过我觉得他是被夏浩然吓跑的。夏浩然昨天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关于宿舍夜聊的详细计划,包括每个星期几聊什么话题。赵峰看完之后回了一个‘嗯’,然后今天早上就调宿舍了。”
新室友叫陈帆,也是(1)班的,之前在另一间宿舍,因为床位调整被调到了614。他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他进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很大的收纳箱,里面装满了各种日用品——洗衣液、纸巾、衣架,还有一个小台灯。林枫帮他搬东西的时候,他说了好几声谢谢。林枫说“不用谢”。陈帆又说了一声谢谢。
夏浩然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妈开着一辆SUV把他送到了宿舍楼下,后备箱一打开,整个614的人都沉默了——三个超大号行李箱,一个塑料收纳箱,一个羽毛球包,一个网球拍,一个吉他(他根本不会弹),还有一个装了各种零食的大塑料袋。夏浩然自己扛着三个箱子上六楼,走了三个来回,最后瘫在床板上说“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林枫说“你的人生刚开始,先把被子铺好”。
白畅的东西不多。他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帆布包。行李箱里装了几件换洗的毛衣、校服、睡衣,帆布包里是他的专业设备和书。他进宿舍的时候宿舍里已经很热闹了——夏浩然一边铺床单一边骂床单的四个角永远对不齐,林枫给他示范怎么折直角,陈帆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打灯。白畅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床位。
上铺。614有四个床位,两个上下铺,靠窗的下铺被林枫占了,靠门的下铺被夏浩然占了。白畅分到的是靠窗的上铺,米多是靠窗的下铺。两个人的床位紧挨在一起——白畅在上,米多在下,中间隔着一块厚度不到两厘米的木板。白畅把手放在上下铺之间的梯子上,试着往上爬了一格。然后他低头看了看米多。米多正站在床铺旁边,抬头看着他。
“你在我上面。”米多说。
“嗯。”
“以后翻身轻点。”
“你才翻身轻点。”白畅爬上去坐在床板上,两条腿从床沿垂下来,帆布鞋的鞋底刚好悬在米多的床铺上方。他把被褥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开始铺床单。他铺床单的动作和做所有事情一样——仔细,有条不紊,先把四个角对准床垫的四个角,再一点一点地把褶皱抚平。米多站在下面看着他铺床单,看了一会儿说“你铺得跟展览似的”。
“我妈教的。”白畅头也没抬,“她说床单要铺平,不然睡觉会不舒服。”
“你妈教了你多少东西。”
“很多。”白畅把最后一个角掖进床垫下面,直起身来,“六岁那年我想要裙子,她带我去商场买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淡,和他报天气预报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但这句话的内容在614宿舍的空气里轻轻炸开了一圈涟漪。
米多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枕头,放在下铺床头,拍了拍,然后抬头看着上铺的白畅。白畅也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对视。
“很好看。”米多说。
“什么。”
“你妈给你买的那条裙子。一定很好看。”
白畅没有回答。他把枕头放在床单上,从床沿垂下一条手臂,手指刚好碰到米多上方的空气。米多伸手把白畅的手腕握了一下——只是轻轻的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但这个动作被两个人都记住了。
当天晚上,熄灯铃在十点半准时响起。宿舍楼的灯光一层一层熄灭,走廊上的声控灯也暗了。614宿舍里,四个人都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夏浩然试图在熄灯后继续讲他寒假去旅游的见闻,但被林枫一句“明天早自习你起不来别怪我”打断了。陈帆翻身面向墙壁,呼吸声很快就变得均匀。宿舍里安静下来。但米多没有睡着。他听到上铺传来翻身的动静——不是偶尔翻一下,是隔几分钟就翻一次,床板轻轻咯吱一声。
米多翻身平躺过来,伸出左手,用指关节敲了敲头顶的床板。上铺的翻身声停了。
“睡不着?”米多压低声音问。
沉默。大概过了十秒,也许更久。然后上铺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嗯。”那声“嗯”被压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被子里发出的,但在这间安静的宿舍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米多的耳朵里。然后上铺又翻了一次身,这次翻身的动静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白畅在刻意控制自己不发出声响。又过了大概一分钟,米多感觉到头顶的床板微微震动了一下——白畅把头探到了床沿。接着,在微弱的月光里,从床沿慢慢垂下来一只手。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探下铺的空气温度。米多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右手伸出去,接住了。
两个人的手指在上下铺之间交缠在一起。白畅的手指很凉,米多的手掌温热。他们就这样在黑暗里安静地握着手,上铺垂下,下铺接住,中间隔着一块厚度不到两厘米的木板。宿舍里有林枫均匀的呼吸声,有夏浩然偶尔的呓语,有窗外江风吹过香樟树冠的沙沙声。
“早点睡。”米多说。
“嗯。”
“明天早上我帮你打热水。”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米多握紧了一点他的手指,“但我想帮你打。”上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只手也握紧了一点。“好。”这次是“好”,不是“嗯”。是那个白畅只对米多说的“好”。
宿舍夜聊的规矩是夏浩然定的。搬进宿舍的第一周,他就在墙上贴了一张手写的“614宿舍夜聊制度”,第一条写着“每周至少进行一次全员夜聊,话题不限,缺席者请全宿舍喝奶茶”。林枫说“这是独裁”。夏浩然说“这是民主——因为我代表大家,我同意就是民主”。白畅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讨论。他只是在上铺翻了一页书,说了一句“随便”。
第一次夜聊发生在入住后的第一个周五。熄灯之后夏浩然躺在床上,用脚蹬了蹬床尾的被子,清清嗓子说:“今天是614第一次正式夜聊,话题——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从陈帆开始,按床位顺序。”陈帆在黑暗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觉得女生笑起来好看就行”。夏浩然说“太敷衍了,具体一点,什么类型的笑”,陈帆想了想说“就是那种不夸张的、很温柔的笑”,然后就把被子蒙住了头,拒绝继续回答。
林枫的床位在靠窗下铺。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他一贯平淡的语气说:“没有特定类型。看感觉。”夏浩然逼问他“感觉是什么感觉”。林枫说:“就是你遇到一个人之后,发现你之前列的所有标准都不重要了。”这个回答让整个宿舍安静了大概三秒。夏浩然说“没想到你是浪漫主义”,林枫说“我是现实主义——我说的‘不重要’是真的不重要,不是诗意表达”。
夏浩然自己说他喜欢“活泼的、能跟他一起打游戏的、而且不能嫌弃他吃相不好看的女生”。他说完之后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我吃相其实挺好的”,被林枫用一个“呵”字回应。
轮到米多。他躺在下铺,把双手枕在脑后。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线。“漂亮的呗。”他说。
“太敷衍了!”夏浩然从床上弹起来,头差点撞到天花板,“你这跟没回答一样!”
“那我换个说法——喜欢的人。”米多把“喜欢的”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上铺的翻身声停了。
最后轮到白畅。夏浩然催促了好几声,上铺才传来声音。白畅先是翻了个身,然后把什么东西从耳朵里取了下来——应该是耳机。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宿舍安静得只剩下林枫均匀的呼吸声和陈帆偶尔的呓语。“我喜欢声音好听的人。”白畅说。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干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和他站在舞台上、广播里时一模一样。
夏浩然立刻接话:“你自己就是学播音的,你这是喜欢同行的意思?”
白畅没有回答。他把耳机重新戴上,翻了个身,说了句“睡了”。夏浩然又追问了两句,上铺没有任何回应。很快夏浩然自己也困了,打了个哈欠翻身睡去。林枫的呼吸声变得更加均匀,陈帆一直在睡,从头到尾都没有醒。
只有米多醒着。
他躺在下铺,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那块不到两厘米厚的木板。木板上面是白畅。白畅刚才说“我喜欢声音好听的人”。白畅自己是学播音的,声音是全校公认的好听。那么他说的“声音好听的人”是指谁?是指他自己喜欢的那类人——那种和他一样、声音经过专业训练、能在话筒前从容表达的人?还是指某个具体的人?米多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声音不难听,但跟白畅比差了至少三个档次。他是球场上吼人的那种嗓子,不是广播里念散文的那种嗓子。那么白畅说的肯定不是他。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强迫自己入睡。但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反复播放的还是白畅那句“我喜欢声音好听的人”。上一次这么失眠还是期中考试之后白畅请假那次——那次他做错三道物理题,这次他躺在床上,盯着一块木板,想一个他无法确认答案的问题。
他在想林枫在天台上跟他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白畅谈恋爱了,你开心吗?”当时他没有回答。现在他也没法回答。但他能确定一件事:听到白畅说“喜欢声音好听的人”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开始分析自己的声音够不够好听。这个行为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只是他还没准备好承认。
又过了几分钟,上铺传来轻微的翻身声——和之前那种翻来覆去不一样,这次是很轻很慢的,像是有人在调整姿势面朝下铺的方向。然后米多听到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叹息。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到如果米多不是完全醒着、不是在黑暗里把所有的听觉都聚焦在上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白畅在叹气。他为什么叹气?是因为夜聊的话题让他想到了什么,还是单纯因为睡不着?米多没有问。他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头顶那块木板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木板。他保持这个姿势保持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白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床头多了一样东西。一杯豆浆,热的,用保温杯装着,杯盖上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楼下食堂的。趁热喝。别空腹练声。”白畅认出了那个字迹——不太工整但很有力,是米多的。他把纸条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那行写得更小更挤,像是写字的人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加上去:“你的声音也很好听——不只是专业意义上的好听。是那种让人听了会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好听。”
白畅坐在上铺看这张纸条看了很久。豆浆的热气从保温杯口升起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豆浆。
“好甜,”他轻声说,“这人又放了糖。”
早上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投在上铺的床单上。白畅端着那杯太甜的豆浆,坐在还没有铺平的床单上,垂着两条腿。米多正在下面换衣服准备去晨跑,后背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白畅看着他的后背,把豆浆又喝了一口,然后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放在床头。
“米多。”
“嗯?”
“下次豆浆别放糖。”白畅说,“不放糖也好喝。”
米多回过头来,抬头看着上铺。白畅正从床沿探出半个头,头发有点乱,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薄雾。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变,但米多听出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只有在这间宿舍里、在上下铺之间、在清晨还没有人打扰的安静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好,”米多说,“明天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