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定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三。

消息是王建国在周一早自习上宣布的。他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头敲了两下黑板，把考试日程表贴在课程表旁边，然后转过身来扫了一圈全班，说这次考试是分科后第一次全年级排名，成绩直接关系到下学期分层教学的分班。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米多身上多停了半秒，然后补了一句：“某些同学不要以为理科第一的位置稳了，上次月考第二名就差你三分。”

米多正在草稿纸上画柴犬，听到这话笔尖顿了一下。三分？他怎么不知道第二名离他这么近。后来林枫告诉他，王建国说的是上上次月考，而且那个第二名是另一个班的，跟他没有竞争关系——王建国只是习惯性地给年级第一制造危机感，这是他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毛病。夏浩然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老王又在危言耸听”，被林枫用一个眼神制止了，因为王建国的粉笔头已经捏在了手里。

接下来一周，整个高二年级陷入了一种熟悉的、每年两次的集体焦虑。各科老师开始发模拟卷，黑板上的倒计时从“距离期中还有一周”变成“还有五天”变成“还有三天”，数字越写越小。食堂里的对话内容从“今天吃糖醋排骨还是红烧肉”变成了“你物理最后那道综合题做出来了吗”。夏浩然在这种氛围里痛不欲生，周三晚上熄灯后从被子里探出头，用一种濒死的声音说：“我觉得我要挂了——物理电磁学综合题，我连题目都读不完。”林枫说你的问题不是读不完题，是基础公式没背熟，左手定则和右手定则每次都用反。夏浩然哀嚎一声，把被子蒙过头顶不说话了。米多躺在下铺，听到头顶床板传来轻微的翻身声——白畅也没睡。但他没有伸手敲床板。这几天白畅的焦虑他都看在眼里：敲节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近一倍，吃饭的时候筷子会在碗里反复搅同一个位置，前天晚上去水房刷牙忘了带牙膏，站在水池前面愣了好几秒才转身回来拿。还有上周苏念念在食堂随口提了一句“省统考只有不到两个月了”，他剥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苏念念，自己一瓣都没吃。

这些细节米多都收在眼里，但他没有说什么“你别紧张”之类的废话。他自己考前也会紧张，知道那些话没用。他只是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帮白畅把桌上摊开的卷子一张一张整理好，按科目分类，用回形针别好，放在白畅的桌角；把豆浆从水房端回来放在白畅手边，温度刚好——不太烫，凉了白畅喝完胃不舒服。

期中考试前三天是周日。那天晚上十点半熄灯后，夏浩然已经打起了鼾，林枫的呼吸声平稳均匀。米多躺在下铺，听到上铺每隔几分钟就传来轻微的翻身声——不是平时那种偶尔翻一下的动静，是连续翻了好几次，然后停住，过一会儿又翻。他伸手敲了敲头顶的床板，压低声音问：“睡不着？”

上面安静了片刻。然后白畅的声音从床沿传下来：“有点。”

“在想什么。”

白畅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米多听到他从梯子上爬下来的声音——动作很轻，怕吵醒夏浩然和林枫。白畅穿着那套白色长袖睡衣，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数学笔记本和一支笔，站在他床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笔记本的边缘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函数综合题。最后两道我做了好几遍还是不太确定。”他把笔记本翻开，声音压得很低，“明天就周一了，周三直接进考场。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但我躺在上面脑子里全是辅助线。”

米多坐起来，套上一件外套，拿起桌上的台灯。“走。”

两个人轻手轻脚推开宿舍门，走进楼道。走廊上的声控灯已经暗了，米多没有拍手把它叫亮。他把台灯放在楼梯最上面一级台阶旁边的地上，插上走廊墙角的插座，暖黄色的灯光在黑暗的楼道里撑开一小片安静的空间。白畅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帽咬在嘴里。米多伸手把笔从他嘴里轻轻抽出来，放在笔记本旁边。

“咬笔对牙不好。你上次说塑料笔帽吃进去洗胃。”

“你比我妈还啰嗦。她那句是让我别咬，你这句是吓唬。”

“你妈说你你听吗。”

“听一部分。她让我别咬笔，我没听。她让我好好吃饭，我听了。”

“那我也说让你好好吃饭。别咬笔。笔帽上全是细菌，你含嘴里含了小半年，笔帽上的漆都快被你啃掉了。”米多把笔记本拿过来，就着台灯的暖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几道函数题。三种解法都对，只是切入点不同——白畅不是不会做，他是会做反而更焦虑。艺考在即，他对自己的要求比任何人都高，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一个步骤上有任何不确定性。米多没有说“你做得对不用担心”。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一个火柴人，站在三个箭头前面，每个箭头指着一扇门。火柴人的表情很平静，和上学期在草稿纸上给白畅画的那个站在分岔路口的小人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画得更细致了——火柴人手里多了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