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火柴人。”白畅低头看着那个小人。
“你上学期月考,最后一道函数题漏了等于零的情况。期中考试那次没漏。期末那次也没漏。这学期第一次月考,你做了二十道函数题,只错了两道。”米多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白畅耳边,“你这个学期进步很大了。你不会在考试里掉链子,你只是太累了。”
白畅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手指在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推导步骤上轻轻划过。米多开始一道一道讲那些题——没有用数学老师的严谨术语,用的是他们之间独有的语言。“这道题像个岔路口,你走到半路发现三条分岔,每条都能走通——但你总想找那条最短的。别找了。三条路都通,选你最熟的那条。另一道题的辅助线画在坐标轴左边,不是右边——你上次在右边画了条虚线,我看到你擦了。你在右边画了至少三次,每次都擦掉。下次试试左边。”
白畅闭着眼睛听他讲。睫毛在台灯光下轻轻颤动,呼吸渐渐从紧绷变得平稳,手指不再捏笔记本的边缘。米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讲到第三道题的时候他听到白畅的呼吸变了——不是那种焦躁的急促,是放松下来的平稳,是他每天晚上在上铺睡着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绵长的节奏。
白畅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楼道暗光里格外亮。他看着米多,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不是关于函数,不是关于期中考试,不是关于省统考。
“集训的时候,每天五点半起来练声。即兴评述练到嗓子哑,形体课压腿压到哭。老师说我的声音条件很好,但感情不够——太干净了,没有人在里面。我问他怎么才能把感情放进去,他说要学会在乎一些东西。在乎到害怕失去它。”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我以前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在乎的东西太多了。怕考不好,怕让老师失望,怕让你帮我讲了那么多次我还做不出来。”
米多看着他。白畅把“怕让你帮我讲了那么多次”放在最后,前面把老师、分数都推在前面,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来。他不是在跟米多诉苦,是在把自己最脆弱的那一层一层摊开,放在台灯下让米多看。米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身体微微侧过来,面朝白畅。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白畅。你的声音不需要一张证来证明。考不上也没关系。”
白畅转头看他。楼道里很暗,台灯的暖光只能照亮他们脚下那一小片地面。米多的侧脸在光晕边缘被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头发有点乱——刚才从床上坐起来没来得及梳。白畅看着他,第一次发现米多的眼睛在暗光里很亮。不是那种湿润的、含着什么的亮,是干净的、坦荡的、像江面上被风忽然吹起一层光的那种亮。
“你去年在我课本上画猪头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无聊。”白畅说。
“我是无聊。但你每次擦掉的时候,会在旁边写‘你是猪’。我就想——这个人终于理我了。”
“我一直都在理你。从你第一次戳我后背借橡皮开始,我就一直在理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白畅把笔记本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靠在楼梯扶手上,侧过头看着他,“那时候你每天早上把豆浆放在我桌上,说‘顺手’。你说了一整个学期。我每次都知道不是,但我从来没戳破。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顺手’到什么时候。”
“那不是顺手。”米多靠在另一侧扶手上,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一件是顺手。打热水不是,冲豆浆不是,去八班门口看你也不是。每件事都是特意。我自己给自己找了很久的理由——说你是弟弟,说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后来林枫在天台上问我——如果有一天白畅谈恋爱了你开心吗。我想了很久,觉得答案不太好。不太好就是——我可能会不高兴。我可能会很不高兴。”
白畅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放在台阶上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拔开笔帽,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在米多手心里。米多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是白畅折纸一贯的方式。他把纸条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打开看。然后他站起来,把台灯从地上拎起来。白畅把笔记本捡起来抱在怀里,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往宿舍走。声控灯随着脚步声在身后一盏一盏亮起,又在他们走过去之后一盏一盏熄灭。
到614门口的时候,米多伸手推开宿舍门,让白畅先进。白畅从他身前走过,睡衣袖子擦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米多跟在他后面进去,把台灯放在桌上,然后坐在自己床边。白畅把笔记本放在枕边,踩着梯子爬上上铺。床板轻轻咯吱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米多躺在下铺,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就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展开。白畅的字迹,清瘦,棱角分明,和他写在广播站稿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一样。上面只有一行字:你不需要找理由。我也不需要你是我哥哥。
米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支笔杆上有划痕的黑色水笔放在一起。然后他伸手敲了敲头顶的床板——三下。上铺也回了三下。一下是“我在”,两下是“晚安”,三下是“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