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从旁边飘来一句:“你终于看出来了。他上学期天天去八班门口路过的时候你就该看出来。你晚了快一年。”
“你闭嘴!我在消化!”夏浩然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所以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你没跟他表白,他也没跟你表白,但他拒绝别人的时候说心里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是你——你们俩这是双向暗恋对吧?我没理解错吧?林枫你帮我分析一下!”
林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里的《建筑空间论》翻了一页,然后在翻页的空隙里侧头看了米多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他继续低头看书,好像刚才那个表情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米多打球的强度比平时高了一倍。不是刻意的——是球传到手里就出手,篮板弹回来就抢,防守的人贴上来就被他用肩膀顶开。夏浩然在篮下被他撞了两次,揉着胸口说你是不是吃火药了。米多没有回答,接到球又投了一个三分,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出去老远。他站在三分线外,双手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淌,滴在塑胶地面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想的事情其实很简单。白畅说的那句“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知道是谁。白畅拒绝刘思琪的时候无意识地摸项链,他知道那条项链是谁送的。他不需要夏浩然帮他分析,不需要林枫帮他确认,白畅把答案写在了每一次从床沿垂下手等他接住的暗号里、每一杯不加糖的豆浆里、每一天早上在操场角落对着墙练声时回头看到他的眼神里。这个答案太明确了,明确到只要他不是故意装瞎,就能看到。
但他也看到了另一件事。刘思琪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白畅面前,当着全班人的面说“我喜欢你”。她可以把信递出去,哪怕被拒绝,也理直气壮。而他不行。他每次站在白畅面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换成一个“顺手”、一个“路过”、一个“我弟”。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敢。不是不敢面对白畅,是不敢面对“喜欢他”这件事之后的所有后果。教室里的窃窃私语、走廊上的指指点点、老师办公室里的谈话、家长的质问。他爸大概不会说什么,但他继母呢?白畅的爸妈呢?这些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它们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每次他想开口的时候就会涌上来,把他的喉咙堵住。他可以在球场上撞开任何防守他的人,可以在考场上拿下年级第一,可以站在天台对林枫说“不开心”,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白畅说那几个字。
他把球捡回来,站在原地运了两下,然后传给夏浩然,用球衣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向场边的长椅。他没有注意到白畅的座位空着——今天八班体育课是周三,和理科班不在同一天。但长椅上放着一杯豆浆,热的,原味不加糖,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瘦,棱角分明:今天下午广播站换届选举。不用来接我。豆浆趁热喝。
米多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端着那杯豆浆,坐在场边长椅上,一口一口慢慢喝完。林枫站在操场跑道边上,远远看着米多坐在长椅上对着一个空豆浆杯发呆。他把手里的篮球杂志卷成筒状,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一下,转身走了。
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很安静。夏浩然大概是因为白天接收了太多信息量,精力耗尽,不到十点就打起了鼾。林枫的呼吸声平稳均匀。米多躺在下铺,听着头顶床板传来轻微的翻身声,伸手敲了敲床板。他本来想问“刘思琪跟你表白的时候你摸项链,是无意识的还是刻意的”,但他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白畅做任何事都不是无意识的。
白畅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敲床板。他从梯子上爬下来,坐在米多床边。他穿着那套白色长袖睡衣,头发有点乱,手里没拿笔记本也没拿笔,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上,两只脚踩在米多拖鞋旁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在暗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你知道我拒绝了。”他说。不是问句。
“知道。下午夏浩然冲进教室,声音大到隔壁班都听到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说的那句‘有喜欢的人’。”
“知道。”
白畅低下头。他坐在米多床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手背——那个节奏和在桌沿上敲的不一样,更慢,更轻,像是在试探什么。窗外香樟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刮过窗台,沙沙的声音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我不是临时编的。不是为了让刘思琪死心才说的。我是真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
米多从床上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他看着白畅坐在他床边,头发翘起一小撮——大概是刚才翻身的时候蹭乱的,睡衣领口有点歪,露出锁骨上方那截银链子。风铃吊坠安静地贴在他的锁骨上方,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我知道。”他说。
白畅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来准备爬回上铺。刚站起来,手腕被人拉住了。米多的手指圈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不是那种拽住不让他走,是更轻的——只是圈住了,拇指刚好落在他腕骨外侧那块微微突起的骨头上。白畅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头。他的手腕在米多掌心里轻轻跳了一下,是脉搏。
米多没有看他。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个蓝色保温杯,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让我再想一下怎么说。快了。”
白畅没有说话。他把那只被握着的手慢慢翻过来,手指穿过米多的指缝,轻轻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踩着梯子爬回上铺。床板轻轻咯吱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黑暗中,一只手从床沿垂下来,手指微微张开。米多伸手接住,两只手在上下铺之间交握,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窗外十二月的夜风吹过香樟树,吹过宿舍楼的窗台,吹过那条挂在白畅锁骨上的银色风铃。铃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当声。两个人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