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得悄无声息。
白畅从省城回来的高铁是正月十四下午三点。临江高铁站的出站口挤满了人,有举着接站牌的,有拖着行李箱小跑的,有抱着小孩站在栏杆外面张望的。他背着帆布包从出站口走出来,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手里拎着行李箱,穿着一件米白色羽绒服——省城比临江冷,他妈特意让他多带了一件厚外套。集训最后一周他嗓子有点发炎,吃了几天药,声音还没完全恢复,说话时尾音会微微往下坠。
米多站在出站口外面的柱子旁边,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热的,少糖,加燕麦。他提前了半小时到车站,把高铁时刻表看了好几遍,确认白畅坐的那班G721没有晚点。白畅走出来的时候,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白畅瘦了——下巴比走之前更尖了一点,颧骨的轮廓比寒假前更分明。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大而深,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身上。
“你怎么来了。”白畅走到他面前。
“路过。”米多把奶茶递过去,然后接过白畅手里的行李箱拉杆,“你嗓子又哑了。”
“没哑。就是有点干。最后一周每天练声时间太长,老师说要趁最后几天多磨一磨自备稿件。我那个稿件选了《岳阳楼记》选段,里面有几句需要从低音直接翻到高音,练太多声带有点疲劳。”白畅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喝了一口,嚼到燕麦的时候顿了一下,“你换牌子了。茶屿没有这么厚的燕麦。”
“校门口新开的那家。老板娘说用的是东北燕麦,比之前的更有嚼劲。甜度我让她少放了三分之一的糖浆。”米多拉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张姨今天做了一桌子菜,说给你接风。我爸也在家——他这周难得没出差。不过你要是累的话可以先回宿舍休息,明天再去我家也行。”
白畅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和从文科楼回宿舍时一样。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嘴巴。“不累。火车上睡了一路。你爸上次在医院见过我——那次我穿了你的校服外套。他会介意吗。”
“他上次在墓园看到你站在我旁边,什么都没问。后来回去的路上他说了一句‘那个孩子挺好的’。”米多转头看他,“他很少夸人。说‘挺好’就是很喜欢。”
白畅没有说话。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下巴。但米多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第二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也是开学前最后一天。高一高二的教学楼还空着,宿舍楼已经开放了。米多提前一天就把宿舍收拾好了——扫了地,擦了窗台,把白畅的储物柜打开通风,确认里面没有寒假前忘了扔的橘子皮。林枫是当天下午到的,带了两大箱行李,其中一箱是他的冬衣,另一箱全是书——据夏浩然目测,至少有一半不是学校发的教材。夏浩然是傍晚到的,他妈开车把他送到宿舍楼下,后备箱一打开,里面塞了一个加湿器和一箱暖宝宝,说是“林枫说临江二月比十二月还湿冷,宿舍暖气不够”。他妈站在车旁边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大意是“多跟人家林枫学学”、“别老吃薯片”、“晚上早点睡”。夏浩然一边点头一边往宿舍楼里跑,跑到楼梯口才回头喊了一声“妈你回去吧我自己拎得动”。白畅是开学前一天晚上回的宿舍。他带回来的行李很少——一个行李箱,一个帆布包,还有一袋他妈做的酱牛肉和一瓶川贝枇杷膏,每样东西上都有温敏用便利贴贴的标签:“酱牛肉分五天吃完”、“枇杷膏早晚各一勺”、“围巾记得洗”。他把酱牛肉放在桌上,枇杷膏放在储物柜最里面,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拉开窗帘,推开窗户,让二月的冷风灌进来。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灰绿色的,蒙着一层薄霜,和放寒假之前一模一样。
新学期第一天,五人团在食堂重聚。酸菜鱼窗口的队伍排到了门口,夏浩然自告奋勇去占座,林枫去打菜,苏念念去买奶茶。米多和白畅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面前摆了两份还没动过的番茄炒蛋盖饭。米多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蛋一块一块夹到白畅盘子里,白畅把番茄一片一片夹回米多盘子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好像他坐在米多对面,吃他挑出来的番茄,把鸡蛋分给他,是一件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