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云仰起头,似乎能透过旧吊顶板看见挂在外面的黄底红字的招牌。
“是我妈。”
她站起身收拾空盘。
“我妈名字里有个春,别人喊她小春,本来这个店就是她开的,用了她的名好记。”
“你妈妈……她平时不和你住一起吗?”张鹭提问的语调略带着谨慎,连带着将一摞碗筷泡进水盆里的动作都变得迟缓。
“她住我姥姥旧房子里去了,我俩不能住一个屋檐底下,容易天天吵架。”
老人家健在,张鹭松了口气,自己可是差点说出冒犯的话了。
蓝梦云手里的盘子碰撞叮咣响,张鹭才洗好一摞,她手边已经堆了好几叠洗好的碗。
“原先我们家也不住这边,住更往北一点的地方,差不多在六渠的最边上。我小时候到这里上小学走路要一个多小时,后来我妈为了开面馆在附近租了房子,现在住着的那个也是去年重新租的,来去方便,原先的老房子没多久被施工队推了,修了条宽敞平整的水泥路。”
不是本地长大的人对一个小镇的发展没有过深的感触,张鹭也不想提及自己的过去,沉默着接了盆清水,把餐具上的泡沫冲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回柜子里。
脑袋还有一点儿痛,这次她起身和转头的动作无时无刻不格外谨慎,生怕再撞到什么。
“对了,你之前不是说自己被人偷了钱,要不想想办法,这可是不少钱呢。”蓝梦云问她。
张鹭有些惊讶,刚见面时随口一提的事情对方替她记到现在。
“我想过办法了啊,”她理了理垂到眼帘前的头发,“我回来在火车站报完警等了好几天,每天都去问,一直告诉我说没找到。”
直到身上剩的那些零钱都花光了,直到她望着警务室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覆盖了自己当时留下的泥水脚印,她在附近也找不到可以工作到地方,不得不离开此地另谋出路。
于是才有了之后她一脚踏上黑车被扔到这里的一串故事。
“唉,那就只好当破财消灾了,”蓝梦云脱了手套晾在窗台上,从冰柜的冷藏层里提出新鲜的牛肉和猪肉,敲敲张鹭的后背示意她不要傻站在厨房里发愣,“来,把那一沓馄饨皮拿出来,等会准备包馄饨,包完回家歇着。”
张鹭伸手接过乐乐递来的一把剥好的蒜头,切碎了扔进放了调料的葱姜水里。
“刚刚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蓝梦云正好切了肉扔进搅拌机里,猛地一拉绳子,一阵轰鸣的嗡嗡声,吞没了张鹭状若无意的问话。
“你刚问我什么?没听清,”她手里的机器停下,往里面加了些调料水继续拌。
“没什么。”
印象里,妈妈在准备起诉离婚的那段时间格外忌讳她问起这个话题,即使后来真的一拍两散,周围人当着自己的面总是对“离婚”二字讳莫如深。
“乐乐,她刚才问什么,你听见了吗?”蓝梦云朝坐在墙边的陆语乐吆喝一声。
“听见了,”陆语乐洗了手在外面翻儿童绘本,“她问谁给你打了电话?”
小孩用纯真的童音一字不差地复述她的问题,张鹭不由自主地陷入短暂的尴尬,脸霎时发热。
“跟乐乐的……”话一出口她意识到有误会的嫌疑,“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哦……”
张鹭只是想印证自己的猜测罢了。
“姐,我能问你今年多大了吗?”
“这有什么不能问的,”蓝梦云咬字温和,“今年二十七,八三年农历十一月生的。”
她一整天对张鹭称得上全程是和颜悦色,与听电话时冷言冷语的态度判若两人。
又是个不幸福传统婚姻的受害者。
一年都没怎么来看孩子,不知是分居还是离婚了。
二十岁出头的漂亮女人容易被感情蒙骗。
真是可怜。
陷入这类关系的女人最终都会与她的妈妈一样歇斯底里,要么忍气吞声捏鼻子继续过,要么撕破脸皮远走高飞。
每种选择都要以脱一层皮为代价。
唉,算啦,别追问了,显得自己故意偷偷听别人讲电话不礼貌。
蓝梦云还不知张鹭给她打上了标签,喝了杯温水润润嗓子,继续埋头搅馄饨馅。
不过,哪怕张鹭当真问了她,当着乐乐的面,蓝梦云也不会过多解释。
虽然鬼灵精的乐乐早已从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中猜到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这位一直称呼的妈妈并非真正的母亲而是血缘关系上的小姨,她依然愿意屁颠颠地跟在后面喊妈妈。
对蓝梦云来说,这就足够了。
“过来,拿两把tiāotiāo,我教你包馄饨。”她朝张鹭招手。
“什么?”
“tiāotiāo。”
字正腔圆,却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吃饭用的那个铁的瓢。”
“勺子。”
没有故意纠正挑刺的意思,却招来蓝梦云眯起眼睛的微笑和紧随其后的一掌。
“我都五六年不怎么讲普通话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不就行?”她嗔怪道。
张鹭挠了挠脸,吃瘪地哦了一声。
“看着,用勺子的柄这样刮一下,这么多肉,别放太多不然皮容易破,然后把馅压上去,包起来捏一下,勺子拔出来,收个边,好了。”
张鹭学着她的动作?了差不多大小的肉馅放在馄饨皮中央。
“捏的时候不要太用力,皮子变成死面煮了硬,肉本来就是粘的,不担心散。”
起初她笨手笨脚,有好几次要么肉馅多了少了,要么捏的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没个把握,刚放进去立马散开来,差不多包了二三十个才找到了手感,速度渐渐快起来。
偷偷瞄了眼,旁边的熟练工两秒一个速战速决,她连忙专心地忙起自己面前的活计。
不大会儿,桌上高高的两摞皮子和小山似的堆尖的馅料没了影,另外一张桌子上水纱布里满满当当挤着一扁接一扁的馄饨。
“走啊,回去了,”蓝梦云洗了手,“我去后面把车推过来,乐乐,你带姐姐出去等着,记得把灯关了,待会你别坐后面,蹲前面,别乱动,知道没?”
“好,知道了!保证完成任务!”
陆语乐仿佛一个接下了重大命令的士兵,紧紧拉着张鹭的手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