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张鹭回家这件事对她而言如此顺其自然,每个字都平静得没有涟漪,落在另外一个人耳朵里却漾起一阵涟漪。
洗漱完毕,蓝梦云擦着半干的头发往外走,她今天特意叮嘱张鹭不要睡沙发容易感冒,本想在等待头发晾干的工夫和她聊聊天,推开房门,却发现张鹭已然沉沉睡去。
这一天是累的够呛。
周一到周五陆语乐上学,蓝梦云早饭要忙店里脱不开身,乐乐又比其他孩子晚一年上学,因此上小班开始就学会了自己穿衣服洗脸刷牙,踩着小板凳取保温的电饭锅里拿温度刚好的稀饭和牛奶。
有时稀饭会换成玉米或者八宝粥,她不挑食,非常好养活。
接下来等妈妈回家然后送她去上幼儿园就可以了。
蓝梦云曾经讨论过让陆语乐自己去上幼儿园的事,被妈妈戴谷春严厉呵斥制止。
“没生过孩子的人不知道心疼孩子,”她语气尖酸,“乐乐这么小一个,路上擦了碰了怎么办,被人拐走都不跑不掉的。”
啪的一下,蓝梦云手里的筷子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戴谷春缩了缩脖子,她又说错话了。
这张嘴几十年了都没学会把住门。
“我没生过孩子?乐乐不是我带大的还能是和西北风跟小树一样随便长长就长大了?”蓝梦云冷笑,“我姐走了以后我把乐乐当成自个儿的女儿,妈,你扪心自问,我小时候你……”
“行了行了,我当时说过乐乐放我这里上幼儿园你又不愿意,你非要自己带的。”
“放幼儿园就好啦?老师带三四十个孩子一窪子挤在一块玩,能学什么?还不是要家里大人买书带着看,不然上小学睁眼瞎,大字不识算数不会,在班里跟聋子的耳朵一样当个摆设。”
戴谷春默不作声地应了声。
说来真怪,她家老二小时候明明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怂包,怎么越长大越牙尖嘴利了,讲话跟连珠炮似的轰得人没处接。
老大也是,长大后一整个儿全变了样。
梦妮小时候古灵精怪,一会儿唱歌一会儿跳舞,学什么都会,古灵精怪,可讨人喜欢,结果上了高中以后成了闷葫芦,上大学回回从北京回来也不爱说话闷在屋里整天睡觉,甚至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给家里人知道。
“那你要不拿点钱给乐乐买点书?再买点好吃的,现在小孩都辛苦的。”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递过去。
戴谷春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是能理解蓝梦云的苦心的,她这个只认名字的老太婆自然是比不上念过书的会教孩子。
“我不要你的钱,你留着自己花吧。”
“你心疼乐乐,我不心疼?平时你带乐乐哪一趟过来我不是弄一大桌子菜?”戴谷春悻悻地收回前,嚼着炖烂的苋菜梗自言自语。
“你姐要知道你对乐乐这么好,她肯定在地下也能安心了。”
蓝梦云不再搭理,每次说到姐姐的事,母女俩的对话都会以沉默宣告不欢而散的结局。
周一上午,张鹭正在店里卖力地擦桌子,蓝梦云忽然拿着一张纸出门,在外面招呼她撕一贴透明胶带递过来。
“外送?”张鹭打量着上面的字,“姐,外送的话,你走的开吗?”
“我当然走不开啊,”蓝梦云后退两步检验,确定贴得端端正正,满意地掸掸手,“所以你来送。”
“我送吗?”
张鹭并不惊讶,她只是迫于无奈的现实:“可我不会骑电瓶车。”
“不会骑电瓶车?那你之前每天怎么上学?”店主的计划面临被打断的风险,她挑了挑眉,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人不会骑电瓶车?
“骑自行车啊,上小学一年级就骑自行车了,一直骑到高中。”张鹭解释。
蓝梦云顿时松懈了神情。
“那简单,会骑自行车的人分分钟就能学会骑电瓶车,你自个儿去后面找个没人的小路练一练,脚踩在地上滑两下,马上就能学会了,你相信我。”
她取下挂在墙上的钥匙递给张鹭,指认了一遍锁车和解锁按钮的用法。
“往右转一下开锁,转两下开灯,这个小一点钥匙开后面的箱子,这个是脚撑子,临时停一下,如果你想停稳就提一下后面,然后踩这边的铁圈……”
张鹭只顾着点头,稀里糊涂地领了任务,推着那辆半褪色的小电驴出了后门。
蓝梦云搓好抹布打算去门口晒会儿太阳,口袋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妈。”
“云云,你之前让我腌了的老鹅我都腌好了,一翘干摆在外头,三十只呢,你这两天有空来拿不?”
“行的啊。”蓝梦云伸直双腿,太阳暖乎乎的,她只穿了件马甲都不嫌冷。
“把乐乐带来。”戴谷春叮嘱,“你等乐乐放学带过来吧。”
“行,我等她放学回来问问她乐意星期五晚上去还是星期六,平时没得空,她回家直冲等(打瞌睡)要早早睡觉。”
“那个以前跟我打麻将兆娟,你晓得?今天给我送了个什么……什么肯德基,一大桶呢,她儿子去广陵出差带过来的,乐乐来的话我全留下来。”
“你邵有三家邵有四啊,自个儿赶紧吃了吧,乐乐要星期五才来,到时候都坏了,她想吃我会给她买的。”
蓦地听见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熟悉的电瓶车警报,蓝梦云起身伸头朝巷子里瞧了眼,又往里走了几步,转弯,看到一个抓了满手灰从地上爬起来的张鹭。
“不得命,你摔着哪块了?我看看。”蓝梦云快步走过去。
张鹭摊开手,“没事,擦破了点皮,”她弯腰掸去衣服上的脏灰,“刚才拐弯有个人过来,我刹急了没稳住。”
“下次你要刹车,先摁后刹知道吧?左后右前,前刹容易倒。”
“晓得了。”张鹭点头,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短语的语调无意地模仿了六渠本地的口音。
“去洗手吧,要不要贴创可贴啊?别的地方没摔着吧?”
“没,衣服穿得厚,只有手上擦到了,”张鹭踩到地上碎成细渣的塑料片,心里咯噔一紧,“那个……电瓶车有个地方磕碎了。”
蓝梦云扶起车仔细检查了一下,侧面一块挡板掉了大半。
“不要紧的,小事,”本来风吹日晒好几年塑料壳子都酥了,蓝梦云正想着换一辆,“你再骑一下看看笼头有没有歪?不影响用就行。”
没到中午饭点,张鹭已经能顺利骑着这辆车上路。
“充个电,中午去给理发店的蔡飞送两碗面,你记得路吧,就上次你去过的,阿飞理发店。”
“认得。”张鹭郑重其事地点头。
每次蓝梦云给她下任务她都一副准备完成大事的严肃模样。
哪怕只是洗个碗。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可爱的很,蓝梦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