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鹭推着略显笨重的电瓶车上了马路,临走前蓝梦云特意递给她一副挡风的皮手套。
原本想将两碗打包好的面放在前头的踏板上,车笼头晃了晃,她又弯腰重新提起塑料袋挂到把手内侧。
起初有些重心不稳,溜达几米后才找准了平衡。
回头看了眼门墙上贴着的那张白纸,结结实实覆盖了褪色的“招工”二字。
没有人否认说六渠不是个巴掌大的小地方,此处没有多少体面的宽敞大路,然而以步入其中的方式观测细枝末节的羊肠小巷——那些支撑小镇夜以继日运转的毛细血管,输送着每一扇门后的新鲜血液,逐一清点,竟真的有一套惊人的规模。
连那些日常吃住在停车场看守亭子里的老头老太也有少不了的一份存在感。
张鹭在门口停车,拎着布满水汽的袋子进来去
经慧正在给客人洗头,示意张鹭把热腾腾的午饭放到里面的桌子上,向她道了声谢。
“哎,我记得你,妹妹,你前两天来剪过头发的,对吧?”经慧是个塌鼻梁,脸白白净净,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儿,活脱脱一只逢年过节招财纳福的陶瓷娃娃,“两边有点呲了,有空你来洗个头我给你重吹一下,不收你钱。”
“谢谢。”
蔡飞关了手上的吹风机,抓了抓护袖,不明白旁边这两人为什么送个餐谢来谢去。
“你以后是天天都有空送么?这样最方便了,哪天我们有其他安排不需要单独打电话。”
对方很体贴地咬了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她交流,赢得这位不善言辞的小姑娘对她的好感,无形中与这座小镇里的人更亲近了些。
电话号码指的自然是蓝梦云写在纸上的那一串。
“我都有时间。”张鹭答应。
“那太好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都没问过你,”经慧一面问她一面为客人挤洗发水,狭窄的小店里清香弥漫,“我先前从来没见过你,是不是刚来这边的?”
“我叫张鹭,”关于自报家门陈述名姓的环节张鹭逐渐脱敏,“我刚来,还不到一个星期。”
“才来一星期啊,那你认得我们这里的路吗?”蔡飞关心地发问。
为了工作方便蔡飞一直留的是碎盖,况且他个子又高,工作时不爱说话,直到现在张鹭才发现这位也是姑娘。
“哎呀你笨的,我们这么点儿大个小地方,骑车溜一天下来不就全认识咯?”
经慧时常调侃蔡飞是一根筋的脑瓜子,两个人全然没有师徒上下级分明的界限。
躺在软皮椅上闭眼享受的客人也跟着揶揄插话:“不得命哦小飞,再这样下去慧慧可要小褂子没得领——撮起来了,迟早得把你这个店撬走换名字,你以后跟她当学徒好么了。”
给理发店送完这一餐后张鹭马不停蹄地回了店里,没歇一口气,蓝梦云已经拎着两提打包好的饭菜嘱咐她去给镇上医院的急诊部送饭。
“认得路吗?”
“不认得。”张鹭表现得坦诚,“走一次我就认得了。”
蓝梦云无言反笑,把她提到门口指路:“喏,先右拐,然后一直往前开,过邮局和银行,再走半公里,过十字路口那边有个小卖铺,再右拐,晓得啦?”
张鹭迷迷瞪瞪地连连点头:“记住了。”
右拐迎面是烤鸭店门口一排长队,再是门框漆成丁香紫的花儿影楼,往前,过了一条弄堂是儿童服装店,斜对角数邮局和银行的楼最规整,一眼能分辨清楚。
时不时有大咧咧在路上散步的人,张鹭放慢速度,一来是为了避让,二来方便左右张望,大致记着醒目的路标,顺带粗略地扫上一圈道路两旁五颜六色的店牌。
没到下个路口,她远远地看见医院四层楼的大片蓝玻璃窗。
等公交车转弯开过去,她慢悠悠地淌过马路,保安挥手放她进去,一直往里骑到大楼正门口。
门诊护士招呼身后的白衣们过来提饭,姑娘们从楼上和各个门后先出来,兴冲冲地领了各自的份,客气地说了句辛苦,哗啦啦一哄而散钻进去不见了。
回到店里,台子上又有一排新的盒子等着送达,张鹭粗略地点了点,大概有三个人的份,是送到学校的,她问完蓝梦云便马不停蹄地赶路,与刚才去医院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等再回来时店里的客人明显少了大半。
“下次要么凑几个顺路的再送,”蓝梦云正刷着手里的铁锅,“省得你来回跑。”
“没事,我多跑两次,”张鹭蓦地记起经慧接过冒热气的饭菜时欣喜的神情,“不然等着等着冷了就不好吃了。”
“行啊,就是要辛苦你。”
与食客们出于礼貌时一句羽毛般轻飘飘的客套不同,蓝梦云向她说“辛苦”的口吻明显夹杂着某种沉甸甸的正式,张鹭无端地联想到端在手里的汤碗——比起深究重量的多少,她更在乎自己是否能稳稳接住。
“我不辛苦的。”她自言自语。
“以后没准要辛苦你一口气送好几个,我每次跟超市那群站店的姑娘搭淡话都听她们问能不能订饭,下个月往后天冷了,送到手边方便,尤其是坐办公桌的人,出来一趟麻烦得很。”
张鹭似懂非懂,摘下手套放到旁边的桌角,“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事情吗?”她问。
“没有了,来吃饭吧。”
蓝梦云招手示意她坐到过来。
“要不要扫个地,我看地上有掉的骨头和面条。”
“吃过再扫来得及,下午没什么事。”
今天的午饭一荤一素——炒芹菜和卤鸡腿,张鹭略显局促地坐到蓝梦云对面端起碗,埋头往嘴里扒饭不做声。
前两天有乐乐在,小丫头在桌上牵制了蓝梦云的注意力,此时只剩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张鹭暗自祈祷不要蓝梦云问她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又盼望着对方主动开口搭话打破僵住的气氛。
“吃得惯吗?”
张鹭接过蓝梦云夹给她的菜,点头如小鸡啄米。
“嗯,很好吃。”她如是评价。
比初高中学校堪比猪泔水的食堂饭好吃的多。
她这两天每到饭点前虽然没那么饿得慌,却次次能就着菜吃满满一碗白米饭。
“我还怕你吃不惯呢,我们这里吃东西口味淡,跟你们那块比估计是没什么滋味。”
张鹭摇头否认,旋即她忽然想起什么,抽了张纸擦干净嘴角的汤汁,端正地坐直。
蓝梦云解开盘头发的夹子重新抓了一把头发扎好,松散地在脑后挽了个发揪。
“感觉……你是不是有点怕我啊?”她状若无意地舒了口气,眼看着对面准备吃饭的人又唰的放下筷子,“我又不是周扒皮,你不要老想着那点钱的事,这才几天,不着急,几百几十块钱你晚点还不要紧的,我又不会少块肉。”
这丫头总爱闷头干活,一天下来话少得可怜,大部分时候都在蓝梦云在叨叨着唱独角戏,她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一阵相顾无言的沉默。
“姐,我以后能留在这里干活吗?”张鹭憋了许久才试探着问她,“我这两天表现的怎么样?能不能留在这边?我再做几天熟练了肯定能做的更快的。”
“为什么不能?”
蓝梦云拧着眉头冥思苦想也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有表露过疑似说她不行的话语。
“我还能白要你洗几天碗然后转头把你扫地出门啊,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坏?”
“没……没有,我的意思是……”
“是什么?”蓝梦云不解。
“你对我挺好的,我感觉我平时没能帮你做什么事……”
“停,讲什么倒头东西,你这忙来忙去还不叫做事,那我要让其他整天街上充军的过来看你学着点。”蓝梦云手里的筷子举起又放下,要不是张鹭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怂样她早敲上去了,“你帮我搭把手就行,有事我来。”
“之前店里也有这样的吗?”
“有啊,”蓝梦云把剩下的最后一个鸡腿夹到她碗里,“我找过好些个呢,不过呢,他们都没有你能干踏实,要么做事情使唤不动,要么墨迹两天就找理由想走。”
高帽子一戴,方才还灰头土脸的人眼睛顿时亮了,虽然有刻意地隐藏,上扬的嘴角却将心事展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