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出来后,张鹭始终缩着脖子一言不发,提不起丁点儿精气神。
蓝梦云当她是被吓到了,年纪小脸皮薄着,无端遭人欺负又要一本正经做笔录复述,心理压力咋能不大呢?她琢磨着要如何开口安慰,思来想去,落回到本地人最常用的招呼:
“饿不饿?回去吃点东西吧,你没吃晚饭呢。”
“不饿。”
“回去吃点。”蓝梦云全当没听见拒绝。
“回店里么?”
“回家休息,很晚了,”蓝梦云维持着轻松的语调,“有什么事情明天早上再说,不着急。”
“这下放心啦,那仨混球要蹲一周好好反省呢,你这手得好好养着,知道没?”她摸了摸张鹭的脑袋。
扬州人不过夜生活,此时十一点过半,除了沿途照亮的路灯,沿街的商铺用作住房的二楼见不着一扇亮灯的窗户。
“阿蓝。”
“嗯,在这呢,”蓝梦云答应着,她终于有空问出闷在心里的疑惑,“这称呼你咋想出来的?”
“忽然就想这么喊了,”张鹭歉疚地笑笑,偷瞄对方的表情,“你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像之前那样叫你蓝姐。”
“挺喜欢,不用改。”蓝梦云理了理她的头发,捏出一粒小石子。
“今天那个电瓶车,修车的说是接线坏了,就是接电瓶和车轮那边的一根线,换一下要二十。”她没忘记向老板汇报工作。
“正常,明天你自己拿二十就行。”蓝梦云打个哈欠,“小鹭,你怎么想起来这个称呼的?除了你以外还没人这么叫我呢,像港台电视剧里那种女角色,叫什么阿欣阿彤,什么阿Sir、Madam之类的。”
张鹭为这个称呼的独一无二沾沾自喜,快步走上前,几经犹豫险些落后,她捏了捏蓝梦云的手,轻轻牵住指尖。
“想牵就牵呗,我又不是不给。”
蓝梦云大大方方地握住那只不断试探的手,然而说出的话却没有预料中的底气十足,和贴在电线杆上的小广告一样,被风吹得发颤,沙沙作响。
“小鹭。”
“嗯呐。”
“唉……”蓝梦云欲言又止,“我没办法劝你什么,遇到这种事,你做的没错,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我可以保护自己的,你放心,“张鹭言之凿凿,“我也可以保护你的,阿蓝。”
蓝梦云停下脚步。
理论上,她不认为跟女孩手牵手有什么不合适的,虽然之前她与再好的朋友最多是挽个胳膊,但人与人之间亲密的界限不同,牵手与拥抱都在浮动的上下限范围内。
但她知道张鹭的性子,知道对方重视自己的存在,却始终相信双方始终是并行的关系,就像人生二十余年遇见的许多朋友那样,最终会回到既定的轨道。
然而张鹭口口声声地说要“保护她”,这令蓝梦云略感不安,仿佛某天突然抬头发现脚下的星球与另外一颗星星的轨道过分接近,当面临彼此引力牵制的风险,纵使再随波逐流的性子也能觉察到重力微妙的波动。
更何况,纵使不愿意承认,蓝梦云也知道这两条轨道如今的走向少不了她的亲手绘制,连主动要求牵手的陈述句也隶属于其中。
令人心跳的微妙惶恐,要生产退却,原料不足,却恰好能能制造探索欲。
就像无知的孩童向着一团未知的光球伸手,妄图通过知觉的反馈去判断这时什么物件,蓝梦云此刻亦是如此,她想知道如果放任自己去牵张鹭的手,最终这份亲近会停在刻度线的哪个位置。
“瞎说什么呢,你这种小姑娘才更需要找人保护,总不能回回都当拼命三郎,万一别人带着刀子怎么办?”
蓝梦云有意刻薄地指责这份莽撞。
说到底她是怕的,虽然刚才她当别人的面护着张鹭,但那毕竟是事后的理直气壮。
假如巷子的砖石地上没有玻璃瓶子呢,假如那些人恼羞成怒下狠手呢……同一时间发生的故事有千万种可能的分支,但是能让张鹭完好无损站在她面前的结局只有一个。
“小鹭,这样不行,”她说,“要不……要不你找个男朋友保护你?”
张鹭偏过脑袋,“我不要。”眼神与语气无辜且平静,仿佛在拒绝一支不合口味的雪糕。
“谈过没有啊就说不要。”
“没有,我们学校管的很严,不许早恋的,抓到了要去国旗台上检讨。”她解释原因的口吻极其冷静,没有逃避这个话题,可也没表现多大的兴致。
“这有什么的,我相信你周围肯定有那种地下情小情侣,对吧?那种同学都知道,就瞒着老师和家长的小情侣。”
即使相差十年,蓝梦云相信某个年龄段特定的风气依旧不会变。
“有。”
青春期的八卦琐碎多是围绕一件件的小事,导致她拼凑回忆时经常缺失了具体的名字。
“那有没有哪个帅气男孩给我们小鹭递过情书?或者跟你表白的,有没有?”
这种长相很乖的小女孩很受异性欢迎,她清楚着呢。
“都是丑的。”
不善的语气为这个冷笑话增色。
蓝梦云弯腰擦拭笑出的眼泪。
张鹭默默地把捂热的左手收回,却被忽然握住手腕,两只手一起放进口袋。
指腹摸在手腕上,痒痒的。
“鹭,你悄悄告诉我,有喜欢过周围哪个同学么?有好感的也算。”蓝梦云好奇她的少女心事。
张鹭翻了翻眼睛,认真思考,得出结论:“没有。”
“真的没有?”蓝梦云盯着那双杏眼审视拷问。
“没有。”
现实里没有偶像剧里救赎剧情,更何况,她又不是等待南瓜马车的灰姑娘。
“那行,我们小鹭是乖孩子,”两个人越走越散,蓝梦云主动搂着她的肩膀,“我猜,你是那种成绩很好、学习认真的小姑娘,对吧?”
“还行。”
“怎么样个‘还行’法?”
“我们班是二等班,比最好的尖子班次一级,我差不多……排在十名左右。”
这么说没有具体的概念,张鹭补充解释道:“够得到一本线,想上211有点难。”
她不是那种对学习很有天赋的聪明小孩,纯粹是靠时间和题海硬堆出来的。
如果没有那一次的节外生枝,她现在应该坐在教室里和其他高三的学生一起为六月高考倒数。
“那你成绩很好啊,不要谦虚啦,我就说我们小鹭又聪明又漂亮。”
不是突出的尖子生,但这不妨碍蓝梦云把她夸成一朵花。
“哎呀,我当年要是有你这个成绩,我可就在我妈面前横着走了。她那时天天在耳边念叨说供我读了三年高中,学费这么贵,到头来要是没个大学上,不如初中毕业去打工养家呢。”
话题绕来来去都围绕自己,张鹭抓紧话题停顿的空隙追问对方:“你……谈过恋爱么?”
太直白,她开口时略有结巴。
“这个么……你猜啊。”蓝梦云做了个挤眉弄眼的鬼脸,尾音上扬,像苜蓿草的藤,带着话题生长下去了。
“我……我猜……我猜有的……”
“那你再猜,有几个?”
“一个?”
摇头。
“两个?三个?”
依旧是摇头。
“那……”
张鹭害怕了,欲哭无泪地把数字一个个往上加,得到的摇头次数越多,蓝梦云嘴角翘起的弧度越难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