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小鹭么,你今天怎么不上班?休息啊?”刘冰雁终于停下来喝口水,把手里的一叠传单啪嗒一声甩在旁边桌上。
“你嗓子怎么了?”
“感冒,咽喉炎。”
“为什么不用喇叭录好循环播放呢?”张鹭疑惑。
“我倒是想啊,但这不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刘冰雁瘫坐在折叠椅上,烦躁地捶着胳膊腿,“我们老板说用喇叭放录音没人气,别人听着当耳旁风,让我一边喊一边把传单发了,什么时候发完什么时候准我休息。”
大卖场老板不久前进了一批和城里大商场同一个厂子的货,想着年底将近,新年新气象,多少买一两件新衣服图个喜庆,必是要大力宣传热热闹闹推广一番。
她给底下的员工们开动员大会,末了见他们都士气不高,强调一句:买不买不打紧,能把人搂进来看看就成,这回不买,下回总会想起来。
动员大会,连刘冰雁这样的病号都必须热火朝天地动起来。
“你这手咋了?”刘冰雁关切地问询。
“划到了。”
“可怜,这裹得一层又一层的,不好弄吧,”刘冰雁啧啧两声,“喏,送你副手套,我戴着嫌大,挺暖和的。”
张鹭推脱不过,接受了好意。
“你要不帮我来喊两嗓子?我实在吃不消,咳……咳咳……”刘冰雁从包里掏出止咳糖浆灌了两口,“喊么?喊两个小时把传单发完了我让老板给你五十块,怎么样?”
张鹭摆手拒绝,逃也似的溜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想到自己的头发,在路口伸头望了眼蔡飞的店,有两三坐在沙发上在排队,张鹭决定先回店里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等晚点再来理发。
“烧壶水,快点,”蓝梦云指挥王小钰干活,“我去把车骑回来。”
“你留店里,我出去好了,”王小钰扶了扶自己的腰,“我可不会应付你店里的事,万一有人来吃饭怎么办?我八百年不下厨房了。”
“行,”蓝梦云把钥匙扔给她,“待会直接骑到后面去,别停大门口。”
玻璃上结了层白雾,张鹭伸手摸了摸,没擦掉,被迎面推开的门打到鼻子,下意识地哎呀一声。
“不好意思,我太急了,没看到有人,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
王小钰被这声闷响吓到,确定没撞出毛病,三步一回头道着歉走开。
她没见过张鹭,以为是客人。
“王小钰,你手怎么这么黑啊,下次出去往里拉门,别用推的……”
张鹭悻悻地揉着鼻子进去,迎头赶上蓝梦云的数落。
她当然知道蓝梦云没有针对自己,不过她记住了要点——下次不管开什么门一定朝自己的方向使劲儿。
“阿蓝。”张鹭走向那个正弯着腰为热水瓶灌水的人,小声地唤她。
“你怎么来了?”蓝梦云惊讶,“不是要你休息的?”
“我在家里没事做,有什么能帮忙的?”张鹭伸手帮她打开水龙头,“我手已经不痛了,你看。”
“那也不行,你至少歇一周,”蓝梦云头也不回,“你帮我看看乐乐来了没,陆远昨天跟我打电话说今天送她回来。”
张鹭去门外转悠了一圈,左瞧右瞧,没见到陆远的车,只看到骑着一辆熟悉的小电驴晃悠过来的陌生女人。
“喂!车停哪啊?”王小钰扯着嗓子喊,从袋子里取出一根米果子放进嘴里。
“停门口,停大门口,有人进来你记得喊一声叫它给人让道。”
张鹭正猜测骑车的来者何人,蓝梦云这夹枪带棒的一嗓子把门外两人都震得一激灵。
“行了行了,我马上停后面去,别嘘我。”王小钰拍拍手,潇洒地叼起吃了一半的米果子,一拧车把儿骑进后头巷子里。
“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啊?”
“我等人。”
“等人?进去等好么了,”王小钰不由分说地架起张鹭的胳膊,热情地把她拽进店里,“来来来,进来吹会儿空调,冻死我了。”
蓝梦云洗了筷子和勺逐一放入筷筒,看到王小钰架着满脸茫然的张鹭进来。
“呆子,叫你等人你怎么出去等啊,不怕冷的?”她嗔怒,倒了杯热水放到张鹭面前,叮嘱小心烫。
“喏,这是我刚给你讲的,”肩膀一沉,蓝梦云双手搭上来,“王小钰,这是张鹭,我店里的二把手,你认识一下。”
“这我以前的同学,王小钰,你叫她黄小钰就行,也可以喊她黄鼠狼。”
王小钰翻着白眼暗骂了一句。
“我跟你讲,我和蓝梦云上学前班就是同学了,一直到初中毕业都是同班的,还当了蛮长时间的同桌,”她望着张鹭咧嘴笑,露出标志性的虎牙,递了根米果,“张鹭你也是扬州人么?我听梦云说你今年才十八呢。”
张鹭吃不惯粘嘴皮子的零食,礼貌地拒绝。
“我刚才听云云讲你不是生病在家了吗?怎么又来店里,你病好了?”王小钰仔细端详,不像染了感冒发烧的萎靡样,她越看越觉得张鹭长得可爱,伸手捏了捏那张白白净净的脸,果然和想象中一样软。
“哟,云云?你跟谁学的,这回当着别人面不叫我‘两千五’了?”蓝梦云抄起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敲在她手背上,“把你咸猪手收回去!”
“凶死了,老巫婆,你怎么还是老样子,十成十二百五一个,”王小钰闪身躲得快,“人家张鹭都没说什么,我就觉得她长得讨喜才摸两下,不信你摸摸,她脸可软乎了。”
“那个……我没生病,”张鹭举起缠着纱布的手解释,“手受了点小伤,不能碰水而已。”
“妈呀,是不是她让你干活切到手了?”王小钰抓起张鹭的手打量,“哦哟,可怜死了,这在我们那边得报工伤赔……”
她没再说话,因为蓝梦云结结实实地一拳攘在她后背上,发出一声极其有力的闷响。
“你说的两千五是什么?”张鹭凑到王小钰旁边好奇地发问。
“干活去干活去,别在这块神兹无兹的讲废话。”
王小钰没来得及给张鹭解释这个绰号的来历,被蓝梦云拎去厨房备菜。
两个人嬉笑打闹着互相推推搡搡,谁都能看得出是极其熟络亲密的关系。
“小鹭,你只管休息就好,不用操心,今天有什么事让她来,是吧王小钰?”
“得嘞,”王小钰点头哈腰,“老板,你这一早上连轴转没坐下来过,你也歇哈子吧。”
张鹭双手握着玻璃杯沿取暖,里面的水在汩汩地往外冒热气,远远没到能饮用的程度。
她没挪动位置,依旧坐在最靠里一排的长凳上,背对着厨房,能模糊地听见厨房两人在的闲聊唠家常。
面对同乡,蓝梦云自然不用咬着字句说普通话,两人又都是说本地方言语速极快的,即便偶尔有两句话听个大概,张鹭也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你简直……神经病一个,”她听见蓝梦云蹦出的一句高声的连笑带骂,“不得命了,你就是郭呆子的衣裳——浑身都是毛边(毛病)。”
“你又来了,不得命,虚子,扬虚子。”
王小钰不屑地哼了声,在蓝梦云笑个没完时怪腔怪调地补了一句不知在模仿谁的顺口溜词:“我是恩个扬虚子,出门磕到格几头子,没事吃点个小菜子,油角醋子,炒虾腰子,绍兴椒,陈花椒……嘶——别打我了,别打了!我这就去煮汤。”
蓝梦云张鹭讲话时虽说不上字字句句都温声细语,但举手投足从来没有如此放肆张狂过,别说动手抄家伙打人,连重话都很少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