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不加收敛的笑声,忍不住猜测蓝梦云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
阿蓝本就是这样的心直口快的率真性子,与王小钰这样知根知底的人相处起来完全没有顾虑,自然不会有隔阂,一早上的时间过去,并不妨碍两个人找话题聊得火热,俨然想要跟对方促膝长谈。
相比起来,纵使张鹭再迟钝也感觉出蓝梦云在自己这里和在别人那里是两种不同的相处模式,她认定是自己的性子做坏,导致阿蓝跟她说话时放不开手脚,小心谨慎地拘束着。
她和蓝梦云两人在厨房日常最多的是闲扯式的一问一答,有时甚至是一言不发各做各事,既没有嬉笑打闹也没有什么俏皮话。
张鹭知道自己的性子不讨人喜欢,但是,在看到喜怒形于色的王小钰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无趣的人。
另外一个原因,她太在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如此被轻而易举地取代,难免心底不安。
这不得不让张鹭反复琢磨着最坏的情况。
她咬掉一截松脱的纱布,手心里渗出淡淡的药味。
万一……王小钰做的足够好,好到蓝梦云认为她张鹭相比之下不够适合呢?
毕竟谁不喜欢无聊闲暇时有个絮絮叨叨说着逗乐趣事的人呢?对方还是认识多年老同学,方方面面都叫人放心。
张鹭频频回头在意厨房里两个人此刻在做什么。
她将自己心烦意乱的全部原因归结为怕被人抢了工作,而不是针对蓝梦云为了同学冷落自己一事。
以前也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小气的,连别人多说几句话都要管。
她没怎么交过朋友,所以蓝梦云愿意和气地讲两句话她就一根筋认定对方跟自己必须是最好,还不许人家有自己的朋友么?
管天管地,胡思乱想,给自己添堵,张鹭又认为自己性子坏透了。
要是她能像王小钰那样活跃就好了,没准能参与进她们的聊天呢。
无端地叹出好几回丧气,瞥了眼玻璃后移动的人影,张鹭放下水杯起身出去。
“对了,王小钰,你去跟张鹭说一下,问问她早上吃消炎药没有。”蓝梦云甩了甩手上的面粉,她记得医嘱上写着阿莫西林要饭后吃,早上出门前忘了提醒。
“她不在。”王小钰正在刷碗,掀开帘子往外看,手一滑,盘子咣啷砸在瓷砖地上。
“回去了?怎么没和我说一声……”蓝梦云拉开隔断窗,那杯水冷透了,一点儿不冒热气。
王小钰心虚地捡起地上的盘子,幸好只磕碎了一个角。
蓝梦云抄起手边的锅铲作势要打人:“王小钰你赔老娘盘子,你早上磕碎几个碗了?再这样就别戴手套了,你手上是没长螺吗?”
“不就一个么,哪有几个……”王小钰闪身躲过,早知道不挤这么多洗洁精了。
张鹭溜达到刘冰雁那里,刘冰雁正叽里呱啦地跟穿着同样制服的店员说些什么,对方摇了摇头,掀开挂帘进店里去了。
“小刘姐姐,你还缺人吗?”
“缺,缺,我……来的正好,我……咳咳,你帮我喊一会儿,我实在熬不住了,”刘冰雁嗓子哑到没声,“传单……在那边,咳……”
“多少钱?”
“五十,我现在跟我们老板讲一下,今天就给你,”刘冰雁伸出手,一手摊开一手握拳,比了个数,“传单发完,我给你再加二十。”
随即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撒腿就跑回店里,生怕张鹭反悔。
“那个……刘姐我要喊到几点啊?”张鹭调了调喇叭,对着门口试了试。
“马上快十一点了,你中午歇一歇十分钟吃个饭,下午两点有人换班,主要是把传单发了,把传单发完,我们都可以歇了。”刘冰雁拿着保温杯猛灌了一大口热水,把她亲笔提写的提示词递给张鹭,“来,喊,喊的出来吗?别怕。”
张鹭踩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朝这个方向看的。
她反复深呼吸,颤颤巍巍地把喇叭举到嘴边。
“走……走过……走过路过,看一看瞧一瞧……买不买不要紧……”
起初声音有些抖,她瞄了眼刘冰雁试图求助,对方努努嘴示意她别忘了手上的传单。
对哦,传单,我只要把传单发完就行。
张鹭灵机一动,她干脆跳下凳子。
她知道自己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不过为了尽早结束这场卖弄脸皮的工作拿到五十块钱,必须试着换个思路。
刘冰雁正坐在太阳下打盹,被同事拍了拍肩膀,猛然惊醒,看到一只在门口空地上飞来飞去的小鸟。
“阿姨来看看我们家的袜子,可暖和了,纯羊绒的,现在打折买二送一。”
“不要不要,拿走。”头发花白的妇女摆手拒绝要走。
张鹭尴尬地咧嘴笑,刘冰雁以为她会识趣地退到旁边,没成想她居然缠着人家追上去。
“阿姨拿着看看嘛,不急现在买,挑一挑,给家里小孩准备着,马上冬天早上上学多冷呀,穿暖和点。”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喏,我们店里刚好有进口的山羊绒大衣在做活动,跟你的气质可搭了,你拿着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
起初给人递传单时心跳如鼓,接连被拒绝了几次都赔着笑僵在原地,张鹭心一横,反正为了豁出去了,抓一个过路人就笑眯眯地跟他们搭话塞传单。
“你不是面馆跑腿那小姑娘么,咋帮人发传单来了?”有人认出了她。
“对啊,大家都是街坊邻里帮个忙,”张鹭点头,她此刻嘴动的比脑子快,“姐姐你也帮帮我,拿着回家看看,样式可多哩,有没有喜欢的,我叫人帮你留!”
见着一个人要猜对方想要什么,年轻人夸穿衣有气质,中老年人聊孩子和衣服性价比,别人推脱说不识字的她还能趁机在念一遍折扣,要是实在闪身要躲的,她立马装出委屈的模样求着人“看一看,咱们光看不买,拿着当个垫子”,稀里糊涂一顿王婆卖瓜,居然真把传单发出去不少。
“蛮有样的么,比你靠谱多了,”刘冰雁的导购同事程安吹了声口哨,“这哪来的?看着像学生妹,还是干销售的?讲话一套一套的。”
“少来,我找来顶班的,我今天嗓子吃不消,”刘冰雁终于缓过来能说两句话,“蓝梦云她小妹,你不前几天才见过?”
“那小姑娘啊,我真没看出来,看着文文静静的,不像爱说话的样子,没想到还挺能韶搭。”程安唏嘘。
张鹭从来没一口气机关枪似的说过这么多话,连门口搭好台子也不管了,抽空才一边走一边喊几句瞎编的串词。
“发完了。”她向刘冰雁展示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几点了?”
“一点半不到,你行啊,本来还说我下午估计得发一会儿呢。”程安伸了个懒腰,这下我们可轻松了,挂个喇叭在门口喊就行,反正下午老板不在,“走啊,去结工资,你吃饭没?”
张鹭如梦初醒地摇头,光顾着干活,居然错过了吃饭的点。
“我这边刚好多份饭,小刘嗓子疼挂水去了没吃,你不嫌冷的话凑合凑合,”程安把盒饭袋子拎给她,手上夹了一张绿油油的五十元,“另外的二十你明天来找我拿,不然我们老板知道你这么快发完会给我们加工作量的。”
饭菜放多了油,有些腻,张鹭蹲在墙角随意地趴了几口。
之前明明有吃的就行,能吃进嘴就不挑的,现在竟然嘴变叼了对口味有要求。
深吸一口气,她忽然觉得搭话也不是那么个难事,大家都是人,路上碰到一面之缘,多少愿意提供个举手之劳。
张鹭嚼着煮到发黄的青菜,盘算着下午要做什么。
要不去超市看看?早上她闲逛无意中听见超市门口在搞促销活动,不知能不能让她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