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多,陆远终于把乐乐送回来。
“妈……小姨……”见到蓝梦云,陆语乐兴奋地扑进她怀里,睨了眼身后的陆远,别扭地改了称呼,“你看,我爸爸买的。”她举起手里一大盒喜羊羊玩偶。
“这么多呀,你都认得这些羊羊吗?”蓝梦云配合地作出很兴奋的语气,“乐乐,你头上的小辫子是怎么回事儿?”
明明前几天出门时她为她整整齐齐地梳了羊角辫,夹了四五个漂亮的夹子,怎么回来不仅羊角辫变成了光秃秃的马尾,夹子也只剩一个最普通的小雏菊。
“这是我爸爸给我梳的。”陆语乐煞有介事地解释原因,“我爸爸说我明年上一年级了,不能梳两个小辫子,幼稚。”
陆远在店门口抽了根烟进来,手里提满满当当的许多精美包装盒。
除了乐乐的衣服与玩具,另外都是些补品。
“给妈买的。”陆远说。
“你自己去送给她呗,一脚油门的事。”
姐姐去世后陆远再没登门拜访过这位“岳母”,逢年过节送的礼品也都是托蓝梦云转交,这次也不例外。
“我不方便。”他摆摆手,不多废话,声称自己有工作要忙,抬腿走人。
“他谁啊?你老公么?”王小钰手里正抓着抹布擦桌子。
“夹蛆,说什么屁话,”蓝梦云白眼翻到天上去,“我前姐夫。”
“啊?你姐离婚了?什么时候离的?”
乐乐去后院玩她新买的玩具遥控车,王小钰终于抓到机会问蓝梦云这几年发生的事。
从01年上大学算起,她有将近十年没回扬州了。
之所以知道蓝梦妮结婚是因为当时蓝梦云在电话里哭诉姐姐结婚后不认她这个娘家妹妹,其余的一概不知。
“06年啊,人没了自然就离了呗。”
“什么!?”王小钰砰地站起身,把身后凳子都掀倒了,“你姐咋了?”
“自杀了,卧轨。”
向别人重复了太多遍,蓝梦云多少对这个词脱敏甚至说是麻木了,似乎在谈论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人。
“为什么?我的老天奶……”王小钰的嘴半天没合上,“老天奶……怎么搞成这样的……”
她对蓝梦妮的印象还停留在学生时代。
那个总是笑语盈盈的瘦高女生,会在课间下楼给妹妹送叠好的千纸鹤,在里面用漂亮的字迹写鼓励的话,会在放学后揣着糖葫芦等小零食等妹妹做完值日一起回家。
蓝梦妮成绩很好,经常无师自通拿比赛名次,是老师口中津津乐道的好学生乖孩子,但这不妨碍她有脾气,撸起袖子替妹妹一个个教训故意那些玩辫子、往裙子上抹脏鼻涕的小男孩,当时蓝梦妮刚上初中,双手叉腰将妹妹护在身后,小大人似的板着脸跟家长们讲道理,直到对方鞠躬道歉才收手。
可让他们一群趴在办公室门外的孩子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好姐姐。
和蓝梦云做同桌那段时间,王小钰经常看到对方笔盒袋出现许多漂亮的文具,蓝梦云说这些都是姐姐送的,王小钰羡慕得牙痒痒,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这么好的姐姐,她的表姐堂姐们只会欺负人拿她取乐。
“我不知道,”蓝梦云回答得简洁干脆,“她在遗书里没交代原因。”
“听我妈讲你带了个喊你妈妈的小女孩,我以为你结婚了来着。”
“没有,乐乐不是我女儿,是我姐的孩子。”
蓝梦云轻描淡写地揭过话题,她并不在意别人的误会,她早就把乐乐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如果不是陆远从中横插一脚,乐乐会一直跟着她长大。
“那你现在有对象吗?”王小钰压低声音追问道。
“暂时没有。”
她想到昨晚张鹭苦着脸央求别提起找对象的事。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被人提。
心烦。
“太好了,我也没有,你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跟我一样大还没结婚的。”
听者皮笑肉不笑,不懂这句话是夸是贬。
“烦死了,我自己都没安顿下来,没那心思,”王小钰托腮冥想,“古人云,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后半句什么来着?”
蓝梦云干笑着应了声不知道。
说心里话她宁愿没有。
她舍不得张鹭。
如果结婚了,重心肯定要放在自己的家庭上,那张鹭怎么办?自己不仅不能和张鹭住一起,甚至不保证能留下她在店里干活,能不能把这家店开下去她都不敢担保说一定。
那这小丫头会去哪里呢?像个浮萍似的到处飘么,她心思这么单纯,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蓝梦云盯着锅里沸腾的泡泡,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
如果张鹭愿意的话,她跟她就这样过日子也不是不行。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张鹭满口答应点头说愿意的场景。
张鹭向来不会对自己说拒绝的。
但以后呢?人都是会变的,万一要是张鹭哪天开窍了遇到看对眼的男人,一见钟情,什么都不管不顾,抛下她蓝梦云跟别人跑了怎么办……
王小钰在蓝梦云眼前挥了挥手,以为她是对结婚的事心烦意乱,赶忙换了套说辞:“实在没有合适的,大不了攒攒钱自己买个小房子养老,也不是不能过。”
“想的美,你老娘不跟你急啊。”
“跟我急有什么用,她就我一个女儿,指着我打钱养老呢。”
王小钰可不吃道德绑架,她在家啃老四个月一分钱不赚足以证明她脸皮有多厚,王老太天天嚷嚷不孝女,耳朵听出茧子了。
“妈妈,我的遥控车没电了。”
陆远不在,乐乐又恢复了她喊惯了的称呼。
“乐乐,过来,”蓝梦云关了火,蹲下来严肃地询问陆语乐,“是爸爸不许你喊我妈妈的,对么?”
陆语乐噘着嘴不愿回答,扭动肩膀从她手上挣脱。
“乐乐,你告诉我,我保证不跟爸爸说,我们拉钩。”
“不行,这是我跟爸爸的秘密,不能说。”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陆语乐在陆远那儿得了便宜,对任何不利于爸爸的说辞严防死守,倔得很。
蓝梦云撬不开她的嘴,便暂时不深究,先放一放。
大概原因她能猜个七七八八,只是需要确认。
“去找你小鹭姐姐带你买电池吧。”
话又说回来,她整个下午没见着张鹭的影子。
应该在家待着休息呢。
“算了,王小钰你带她去吧。”
“啊?我?”王小钰放下手里的花生,“我不会带孩子啊。”
从店里回去已然将近八点,望着黑灯瞎火的窗子,蓝梦云心里一紧。
奇怪了,难不成没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