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云难得带陆语乐坐公交车去八里。
“妈妈,我们今天为什么不骑车?”陆语乐牵她的手,“公交车什么时候来呀?还有几分钟?”
“忘充电了。”
蓝梦云敷衍着编了个理由。
简单来说,她不想骑车吹冷风,最根本的原因,她这两天没睡好,头晕晕的没精神。
“妈妈是粗心超人。”
她知道陆语乐最近在看的动画片里有角色叫这个名字,给出一张略显疲倦的笑脸回应。
“云云,这是要带乐乐去哪里呀?”
是住对面那栋房子一家的老婆婆,姓华,跟文具店老华沾着点远方亲戚关系。
“回我妈那边,”蓝梦云摸了摸陆语乐的脸,“乐乐,叫人。”
“奶奶好。”
“乐乐真乖,又长漂亮了,”华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一颗金丝猴,“今天店里休息?”
“嗯,休息。”
“难怪,我看小鹭那丫头在帮超市跑来跑去推销什么卡呢,正寻思这两天怎么都不在你店里干活了。”
“什么?”蓝梦云没听明白。
“啊?我以为你给小鹭放假来着,”华老太得意地展示自己脖子上的新项链,“你看,小鹭给我挑的,我琢磨着反正天天要买菜,充了两百块进去,白送一条项链,漂亮吧?”
“哇,好好看!奶奶戴起来特别好看,像仙女。”
陆语乐热情捧场,惹得华老太脸上笑出成堆的褶子。
从别人口中知晓张鹭在做的事,蓝梦云先是释然,悬着的心落了地,至少是知道这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是要忙什么,然而又不免得生出恼怒,这有什么可瞒着不肯说的,是怕丢人现眼,还是认定自己会横插一脚阻拦她不准去。
“小鹭这孩子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还挺能搭淡话,见谁都能说两句,你别讲,她句句话说到人心坎上,听着心里舒坦。”
华老太想继续唠一唠张鹭的事,她可羡慕活力四射的小姑娘,吆喝整个早上和下午不带歇口气,果然年轻就是好啊。
没来得及没多说两句,公交车恰巧驶来,她摆手和站台上的两人告别。
出发前吃的晕车药烧嗓子,蓝梦云从包里取出保温杯抿了口温水顺一顺。
张鹭居然是那么活跃的人,她从来都不知道。
明明在相处的过程中始终是一副不敢高声说话的温吞模样,比绵羊还乖顺,下什么指令全部照做,连挽个手都小心翼翼的,仿佛害怕被吃了似的。
原来真正的是原因是出在自己身上。
所以之前的相处是在刻意讨好咯?
她想到了小时候见到的麻雀。
这些小小鸟但凡关在笼子里栓了绳就蔫头耷脑不爱动,放出去立刻起死回生,扑棱着翅膀落在树杈上啁啾高歌。
蓝梦云凝视着车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
她就这么招人厌吗?
晕车药不是百分百有效,她仍控制不住反胃,头痛欲裂。
超市里商品琳琅满目,张鹭攥着口袋里的钱绕着货架转了好几圈:换洗的衣物,保暖厚袜子、防风的口罩……除了自己的生活必需品,她又想起记账的笔快没墨了,于是又去逛了一圈文具,挑了盒可擦的,随即又看上了一支可换色的彩色圆珠笔,低头看见底下的盒子里有圆脸表情的贴画纸,想着乐乐可能会喜欢这样搞怪的小东西,她抽了两张放进购物篮中。
蓝梦云会喜欢什么呢?张鹭没有答案。
几天没上班,她得跟老板表表忠心,否则真被开除了怎么办?
蓝梦云见面时她都不噙着笑了,想起这件事,张鹭紧张到咬指甲,她计划给自己买个毛绒熊放床头的,如今只好忍痛割爱,先放一放。
跟着女士们逛到香气氤氲的彩妆区,与价格牌面面相觑,张鹭在导购没有留意到自己之前蹑手蹑手地溜之大吉。
好贵,买不起。
“张鹭?”王小钰恰巧也在逛超市,“我的祖宗我的姥,我的褂子我的袄,你手好了没?拆线了吗?”
“还没,再等两天,”她摊开手掌,“现在生活基本不受影响了。”
王小钰扶额假装要原地晕厥,“你快点回来吧,我老天奶,这几天我要累死了,比在厂里上班还累。”她的喊叫一度盖过了背景里欢腾的音乐。
“怎么啦?”
“事情太多了,每天要起大早,买菜洗菜,又要跑外面送东西,一直干到晚上走之前还得刷盘子拖地,我老腰都断了。”王小钰痛苦地把脸当成面团揉搓,“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听她大吐特吐苦水,张鹭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你不觉得累吗?”
“还行啊。”她经常空出时间无所事事,等待蓝梦云给派活儿。
王小钰鬼打墙似的碎碎念自己老骨头不中用比不过小姑娘。
张鹭仔细琢磨这句话。
奇怪了,在自己来之前,蓝梦云不都是一个人干这些事情么?相比之下,张鹭总觉得自己笨手笨脚,做事不够刷刮(迅速)。
“我求你,回来干活,我这两天洗碗洗的胳膊都抬不起来,”王小钰可怜兮兮地举起双手,指关节上缠了压敏胶带,“我戴手套加热水,躲不过开裂了,痛死了……”
那看来还是她这个从小做惯了家务的更适合做这行。
两只缠着绷带带伤的手互相安慰地拍了拍。
“她同意的话我就能回去。”
不知是要称呼全名还是改用昵称,索性直接用代称。
“同意,怎么不同意,我作为人大代表第一个同意,”王小钰用力握住张鹭的胳膊,一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严肃”的坚毅表情,“蓝梦云天天跟我念你,话说,张鹭你这几天跑哪块子去了?枪都打不到。”
“出去充军了。”张鹭一本正经地棒读她学会的方言。
王小钰自然不知道因为这段无心的搭话自己在张鹭心里的地位瞬间从极具危险性的敌对目标划为同盟,她趁张鹭发呆,揪起那张写满懵懂的脸用力蹂躏。
张鹭忽然眼睛一亮,感谢王小钰身体力行的提醒,她知道该送什么了。
“护手霜啊……”王小钰瞬间会了她的意,“这我知道,我妈在洗浴中心上班,手整天泡水,经常买这种东西,跟我来,我知道哪个牌子的好用,还特别好闻,不贵。”
提着手上的塑料袋,两人晃荡到面馆的卷帘门前。
“明天早上你一定要来啊,”王小钰再三恳求,“我想睡个懒觉,拜托……”
张鹭连连点头说好,她手里的塑料袋晃荡地哗哗响,里面多双长及手肘的防水洗碗手套,王小钰付的钱。
“话说……”王小钰凑过来,“蓝梦云她经常凶你吗?会不会动手打人?”
张鹭摇头回绝:“没。”
“真的没有?”
“从来没有。”
王小钰笑得比哭都难看:“那她光逮着我一个人薅啊,怎么能这样对这个我这个老同学,我老太奶你不知道蓝梦云下手又多黑,她劲可大了,打人痛的要死。”
“是吗?我觉得……”张鹭全然无视对方的抓狂,“她挺温柔的。”
王小钰难以置信地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确认对方嫣然的笑意的确出自真心,既没有撒谎,也没有故意说反话。
“哎哎哎,小鹭,你知不知道,蓝梦云小时候她从来不这样的。”
“是吗?”
“对啊,我俩小学六年级都在一层楼,她一被人欺负就哭个没完,每次都要我去跟她姐姐告状。”
王小钰毫不留情地揭老底。
“后来她上初中之后窜个子才好一点,那个时候青春期了,大家知道男女有别嘛,都避着男生,性格才慢慢活跃起来了。”
原来阿蓝以前是个哭包。
当然,现在也没差,张鹭心想。
“我看看……我们上初中是……九六九七年这样,当时我们两家挨得近,隔了一堵墙,蓝梦云放学经常去我家写作业。你不知道,蓝梦云上学的时候笨死了,都初中了小数乘法怎么都乘不明白,我怎么都教不会,气得把笔都捏断了,真不知道这人后来怎么考上会计的。”
张鹭全程默不作声地听着,直到她无意中瞥见公告栏上的金属板里扭曲的倒影,这才发现自己始终是傻笑着。
“我到家了,”王小钰指着独栋楼,“哎哎哎,张鹭,你要不来我家坐坐,我还留了蓝梦云学前班的照片,要不要看?”
“看!”
蓝梦云吃过早晚饭从八里回来,领着乐乐去找她的朋友玩,老远就望见并肩走了一路的人。
一个嘴里哒哒哒说个没完,一个负责傻乐呵捧场。
她皱了皱眉。
这俩什么时候搭上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