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一整天,张鹭倒头就睡。
连续扯着嗓子说了太多的话,不仅喉咙火烧火燎,脑袋也嗡嗡响,犯晕。
楼上另一个人却睡得不好,断断续续做了整晚怪梦,起来时头昏脑涨没力气。
实在提不起精神,蓝梦云打算跟张鹭交待一声,让她送乐乐上学。
走到卧室门口,推开虚掩的房门,望着脸朝下趴在枕头里昏睡过去的人,那只缠纱布的手正垂在床边。
蓝梦云微微屏息,将它轻放回被子里,话到嘴边又咽回,若无其事地带上门出去。
张鹭醒得准时,起来淘米煮鸡蛋热牛奶,她现在不用右手也可以把这些家务完成得顺利。
才七点多,超市开门营业摆好摊等人来再怎么也得九点,允许她不紧不慢地处理早上的事务。
打开冰箱,多了一袋包子,她立即明白是蓝梦云留的。
一双粉红色小拖鞋出现在厨房门口。
咦,她都忘了,乐乐昨天就该回来了。
“小鹭姐姐!”陆语乐兴奋地扑过来,“我好想你,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我都等你等睡着了。”
“真的吗?”张鹭捏她的小脸,“快去刷牙洗脸,准备吃早饭。”
“姐姐你的手怎么啦?是受伤了么?”陆语乐眼尖。
“不小心弄的,”张鹭摆出严肃的表情,“所以乐乐要小心,千万不能碰厨房里的刀,会流血的,要被医生打很长的针。”说罢,将小孩推出厨房。
“我知道的,我妈妈以前就不小心切到过手,流了好多血,好痛好痛的。”
陆语乐捂住手指,表演出忍痛皱眉的可怜模样,发觉张鹭在认真看自己,即刻又转为鬼脸,搬着专用小折叠凳去镜子前洗漱。
她知道做饭少不了有切到手的情况,然而听小孩亲口说出来,张鹭不禁在脑海里联想到当时的场景,一缕微小心疼隐隐约约地萌芽,干扰了她手上动作,直到陆语乐扯了扯她的衣角问今天为什么没有奶喝,张鹭才陡然想起自己忘了开牛奶箱。
“你先吃,我马上热一下牛奶,在路上喝。”
“不——急——,我们九点钟才上课,”陆语乐乖乖地坐到餐桌前吃早饭,“不过今天想八点半之前到幼儿园,因为我要跟我的好朋友一起在草坪上玩一会儿,把礼物送给他们。”
“乐乐会自己扎头发吗?”她递给陆语乐一瓶温好的牛奶。
“会一点点,不过扎的不太好,”陆语乐拿出皮筋,“姐姐给我梳头好嘛,梳一个辫子就行。”
张鹭很多年不扎辫子,手法略显生疏,陆语乐龇牙咧嘴好几次喊痛。
幸而最终成果不错,没掉一缕多余的碎发,陆语乐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门,对着镜子来回看,这么瞧,像上小学的大姑娘了,她极其满意,特意挑了新买的小橘猫的吊坠绳挽了个头花,配上鱼骨头发卡。
戴好帽子与围巾,一大一小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出门。
“我也给你带了礼物哦,姐姐,”临走前,陆语乐把自己的小挎包递给张鹭,“里面有很多巧克力,一天只能吃一颗,不能多吃,我妈妈说吃多了糖会烂牙齿,给你看我的牙,昨天天吃了太多好吃的,马上就要掉了。”她指着自己松动的两颗下牙,得意地炫耀。
“乐乐来这么早?这几天出去玩的开不开心呀?”幼儿园保健老师热情地走上前迎接,“今天是家里的谁送你来的呀?”
“是我姐姐。”
陆语乐兴奋地挥手,跟每个值班老师都介绍了一遍张鹭,当然,主要是为了展示松动的乳牙。
张鹭先去了店里一趟。
“乐乐我送过去了,你不用担心。”她径直绕过喧闹的客人们走向厨房,走向正在起锅烧水的人。
“嗯,谢谢。”
蓝梦云正在打火,煤气灶突然不太灵光,哒哒地跳了半天也没见一颗火星子。
张鹭从柜台的抽屉里取出两颗1号电池,弯腰打开碗柜门,翘开电池盖换上。
转了转旋钮,依旧没有火。
她从手上撕了截纱布,在点火针和出气孔处用力刷了两下,捣了捣灰,按回去重新打火,砰的一声,天蓝色火苗重新燃起。
终于那点稀薄的厨房维修经验派上了用场。
幸好没出什么大问题,否则要等专人来维修,一整个店里节奏全乱了。
扬州人看重早餐这一顿。
“挺能啊,能豆子一个。”
蓝梦云全程在旁边不插手,她不是不会修,可她乐意看张鹭忙活。
“不谢。”
正疑惑为什么店里只有蓝梦云,顶着乱发的王小钰从正门一头栽进来。
“我睡过了,不好意思,哦唷……”王小钰弯腰扶着台面大喘气,一头狗毛儿似的自然卷跟着一块垂下来,“我……我睡太死了,闹钟响了没听见。”
“没事的,”蓝梦云语气不疾不徐,听不出对员工迟到的事有任何情绪波动,“你去外面看看,记得结账时别忘了记账。”
王小钰震惊一向爱怼人的蓝梦云今天居然如此温和,她感恩戴德地爬去上岗。
“对了,”张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崭新的五十元,“还你。”
这张钱太新了,她昨天买药都舍不得用,刚好用来还蓝梦云替她付的那四十五。
蓝梦云讶异地张了张嘴,倏地想明白了是什么意思,点头收下了。
张鹭对她冷淡疏离的态度心生不悦,然而望了眼钟表,快到超市开门的店,着急上工卖吆喝赚钱,没心思及追问,拉开门出去。
“我给你留了早饭……”
自言自语,淹没在喧闹的早市里。
好像她天生就该长这个红色的棚子里似的,张鹭熟练地拿出喇叭熟练地念出那一长串词,不忘招呼被礼品吸引目光的大爷大妈们。
又是忙到晚上六点收工。
张鹭心满意足地捏紧热乎乎的一百块——包括二十块的充卡提成,今天终于有空去一趟蔡飞的店里。
“没想到,你头发长得挺快的,”经慧打了泡沫帮她洗头,“小鹭,要不你考虑留个长发?你脸型好,留长头发也漂亮的,披肩小卷发,现在可流行了。”
“等春天再说啦。”
吹风机热风呼在脸上让人昏昏欲睡,张鹭勉强睁开一条眼睛缝,看到镜子里蔡飞正在打扫卫生的倒影。
蔡飞的寸头让她没来由想到蓝梦云之前说的那个室友——那个声称喜欢女生的假小子,张鹭忍不住好奇,蔡飞有没有可能也是……
“小飞姐……”这两天推销让她嘴比脑子动的快的习惯。
“啊?”蔡飞隔着吹风声听见客人叫自己,拍拍腿上的碎发走过去,“怎么了?”
不,不行,太冒犯了。
于是张鹭尴尬地笑了笑,没抛出那个问题。
“你是想留蔡飞的发型吗?别不好意思说,你飞姐时尚前端第一人,给你好好设计设计,让你成为这条gai最靓的仔啊,变成靓妹。”经慧边梳头边调侃,搞怪地模仿TVB剧情里的粤语腔。
“我才不要啦,扑gai仔。”张鹭懂了她的玩笑,伸出手臂隔空比了个巨大的叉,两个店员笑成一团。
经慧的手艺越来越熟练了,修了几簇里面的碎发打出层次,洗剪吹用不到十分钟,散乱的头发立即服服帖帖。
依稀看出比刚到扬州时要长一丁点儿,最长的发尾能够到脖子。
紧接着去医院换药,马不停蹄的一天,终于落下尾声。
缝合处恢复得很好,医生说两天后再来换一次药,第七天结束就可以拆线了。
张鹭的脚步又一次停在移动营业厅外的台阶上,门口巨幅海报上特意用红色加粗的字体强调着充话费送手机的优惠活动。
粗略数了数,她短短几天在这里至少驻足过五六次。
三百块……张鹭在心里盘算,她再坚持两天,肯定能赶在优惠倒计时结束前拥有一部自己的手机。
其实她的衣柜里放着足够的钱,可那是蓝梦云给的,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不仅仅是到扬州之后第一笔工资。
除了那次去菜场破开整张一百块,其余的七百块张鹭不敢花,小心翼翼的叠好放在暗处的角落里。
第三天的推销依旧顺利,虽然充卡的没有前两天多,但她跟店员混了脸熟,东一声姐西一声姨叫得亲热,钱没少拿一分。
张鹭晚上躺在床上时兴奋到想踢被子,她迫不及待想跟蓝梦云分享这几天她如何一改别人眼中不善言辞的印象,如何与每个过路人热火朝天地攀谈,如何轻而易举地用几句话讨别人欢心……
弹坐起身,脚已经踩到冰凉的地砖上,忽然想起这些天两个人各自忙碌没说过几句话,张鹭默默地躺回去。
作息微妙错开了,早上蓝梦云出门时张鹭没醒,晚上张鹭回来时对方都熄灯睡了,她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可又不知具体原因在哪儿。
其实她偷偷在门外看过几回,王小钰干活手脚勤快的,人也热情,不可能叫人不满意。
悄悄地抬头望向漆黑一片的楼梯,最终她放弃了因为自己的好奇心打扰别人半夜休息的念头。
周日那天,蓝梦云带陆语乐回了一趟八里,门上难得挂了休息不营业的牌子。
趁大家都休息,张鹭今天推销格外卖力,领了工资迫不及待地冲向营业厅,面对琳琅满目的手机,她挑了一部黑色的Galaxy的翻盖。
原先是想要另外一部智能机,然而这个手机款式更新,要再倒贴二百,张鹭不敢一口气花掉这么大一笔钱。
店员递上写着新号码的纸条,张鹭举起它背了颠来倒去许多遍,生怕自己记错一个数字,走出营业厅老远依然没敢扔掉,将纸条小心谨慎地揣回口袋里,打算路上再加深记忆。
手上还剩些零钱,她打算去超市逛一圈,这几天背了不少推销的话术,自己却没买过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