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要做点什么。
尽管蓝梦云再三强调说不用费心给自己过生日,“过去就过去了呗。”她说,“不记得刚刚好,不过这个生日,我现在还是二十六呢。”
并未妨碍张鹭芥蒂对自己疏忽大意,对于错过这个日子十分懊恼。
尤其是听蓝梦云说完四月特意陪她出去游玩的规划后,她简直是考试忘填图答题卡那般焦躁后悔。
该做什么表示才能既不显得过分隆重,又能体现对这个日子的重视?
她上学偶尔跟风给同学送过的生日礼物都是些文具书本之类的小玩意儿,这些对成年人来说太敷衍了,蓝梦云不会喜欢的。
更贵更好的当然有,她买不起而已。
张鹭早上干活拼命集中精神,却屡屡分心去斟酌这件小事,一个没留意被豁口的碗盘划了手,幸好带了厚手套,在表面留下一道不起眼的划痕。
“阿蓝,”她单独拎出这个盘子放到一边,“这个盘子碎了,怎么办?”
“奇怪,昨天还没碎这么大个豁口啊。”
兴许是昨天晚上洗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雪上加霜。
“不是我打的。”
“我知道。你放旁边吧,咱自己吃饭的时候用,别端出去了,万一客人吃饭划到嘴不好。”
早上电视里本地新闻说今天最低温有零下五度,叮嘱务必早晚防寒防冻,蓝梦云叮嘱她多加一件高领毛衣。
张鹭没有多的衣服,所以自然是穿了蓝梦云的。
“一月,我家那边应该下雪了。”
她倒掉盆里的洗碗水,等待水管将它重新灌满时,仰望晴天发呆。
“会比这边冷不少吧。”
“嗯,要到零下十度左右。”她尽力回忆,“这边也经常下雪吗?”
“很少,会下一点,都是雨夹雪,掉不到地上都化光了,”蓝梦云切了一块卤好的鸡腿肉喂给她,“前几天的时候下过小雪,好几次呢,你感觉到了么?”
“没有,我以为是下雨。”
“我们这边就是这样的,雨夹雪,再往南到常州苏州那边,下雪更少,只有雨水了。”她折回去洗手,“我印象里,08年雪下的特别大,去年其实也下的挺大的,你那边有没?”
“有,一月份那次,我们全区学校停课了,全区统考的期末考试都延到了下学期。”她托着下巴认真回想,“十二月也下了一场挺大的雪,小学和初中提前放假了,高中没停课。”
然而或许真的心有灵犀,蓝梦云也在想这件事相关的年份,“九二年的……九二年,应该是零七年上高一……零八……你去年高考,对吧?”
“没考,”陡然拔高的音量让张鹭哑然失笑,“我三月就没去上课了。”
“为什么?”
蓝梦云一直以为是高中毕业家里不愿意供女儿上大学才会有外出打工的情况,这在她周围不少见,当时没过多追问。
“因为……”
从哪里说起比较合适?
最近经常无意中聊起关于自己的过去,一张嘴把不住门,想跟蓝梦云说的事情很多,又怕吓到对方。
“因为差点死掉,所以我想,要离开那里,先活下去。”
她听到身后的呼吸微微一滞。
“因为他?”
“嗯。”
之前是很想炫耀自己有多么勇敢的,现在张鹭变了态度,对自己殴打生父的事缄口不言。
为了不破坏自己的蓝梦云眼中的印象,尽力维持着戴好乖乖女的面纱,不被看见自己暴力凶狠的那一面,务必要适当的做一些掩饰。
“你住校的话,是不是可以跟老师说一声,这么重要的阶段放弃,太可惜了……”
“哪有可惜?我又不是高三,我当时才高二呢,”张鹭接过她递来的玻璃杯,温度刚好不烫口,“我休学过一年。”
“身体原因还是家里?”
“差不多,两方面原因都有。”
“能告诉我吗?”
“以后吧。”张鹭推脱。
这是她第一次拒绝蓝梦云。
当下,张鹭仍然无法接受自己曾经成为嫌疑人的事实。
她对那个案件始终采取回避态度。
尽管最后在法庭上被判无罪,中间被多次审问回顾案发过程的经历依旧令她厌弃。
兴许在很久以后的未来某天,学会先与自己和解之后,她会告诉蓝梦云的。
蓝梦云没计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张鹭在她眼里是个坚强有韧劲的人,如果真有什么事情逼迫她暂停人生,那一定是件极其痛苦的大事。
不说就不说吧。
“先吃午饭。”她将手放在张鹭脸上,“今天是腊八节呢,我煮了粥,尝尝。”
熟悉的清香气味,很好闻,张鹭微微笑了,她有在用之前送的护手霜。
下午空闲时,她又拿出手机划回去年的十二月。
对自己的生日无所谓,反正记不住日子,况且,是一群人围着蛋糕唱歌的画面在她眼中实在滑稽。
张鹭反感奶油蛋糕,不管是出现在嘴里或者是被抹在脸上,口感和触感都极其诡异,她长这么大只吃过两次同学分享的生日蛋糕,无一例外都有股浓重的油漆味。
“我出去走走。”
找借口出去发掘灵感。
在超市快速地扫了一圈,逛着逛着就溜达到初中学校大门对面的礼品店。
之前这家店铺没挂招牌,她以为是和旁边文具日杂是一家,从没留意看过,如今换上了崭新的黑色灯牌,撤走了门口韩国明星的易拉宝,橱窗擦得一干二净,一眼望见里面琳琅满目的精致饰品。
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但她可以肯定在这里一定找不到合适的。
橱窗后闪闪发光的玻璃与水晶诱惑张鹭反复驻足回头,她折回来,掀开透明挂帘进去看看。
墙的最上面挂了书包和昂贵的玩偶,往下的货架依次陈列着各式学生用品,潮流金属链单肩包与帆布提袋,手表与头饰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整面墙的,张鹭伸手取下一条透明圆润的珠子串成的发圈。
“这个容易夹头发,不要买哦。”
循声望去,正在试一款黑色小挎包的经慧挂着满身叮呤咣啷的金属饰品走来:“张鹭你怎么在这里啊?今天不上班?”
她今天涂的口红亮晶晶的,像钻石糖,眼睛上也沾了闪粉,发尾染成玫瑰金,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下午休息,出来走走。”
“买什么?头绳?你试试这个,”经慧取下一只柔软的发绳,“我经常来这边逛的,帮你挑。”
“想买什么随便看看好了,”店主的声音紧跟其后,“够不到的我帮你拿。”
“头发又长长了?”经慧仔细打量,“还好吧不明显,现在能扎了?”
“一点点。”张鹭用手捞起头发比划。
“决定留长头发啦?”经慧托着下颌沉思,“你喜欢发绳还是发圈?”
“我……”她不想拂了对方的一番好心,“喜欢发圈,我以后想留像你这样的马尾辫来着。”
阿蓝在镜子旁边的小挂钩上挂了两个塑料盒,属于她的那个有许多发绳,大部分是黑与棕,单调。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经慧取下带白纱的波点发圈,“这个怎么样?”
“会不会容易脏?”
“带发圈有什么要……哦对你经常要碰厨房油烟,是要注意。”
这样一口气排除了许多浅色选项,深色的花样又太简单。
难取舍。
“这种红色格子纹呢?”
一来二去始终选不到最满意的款,张鹭闻着店里的香薰迷瞪瞪的,忽然记起自己本身也没有非要买什么回去,跌落到谷底的心情有些许转好。
“拿这个吧。”她取下一款深咖色的。
和阿蓝的那件披肩颜色很搭呢。
没有想用它作礼物的意思,单纯是下意识地想寻找与蓝梦云身上相似的元素。
简单地逛了一圈别的小物件,经慧又拿了盒荧光笔和贴纸,两人去结账时店主正在为一只串珠挂件小熊填上棉絮。
“喜欢吗?”店主是个年轻女人。
“喜欢,好漂亮,”经慧趴在收银台前认真端详,“这个卖吗?”
“不卖,我自己做着玩,你想学我可以教你。”店主收好线把小熊塞到经慧手里,“这个是最小的珠子,只有两毫米,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做简单的,用这种直径一厘米的水晶珠,喏,我桌上的笔筒就是用它做的。”
手工?张鹭捏起芝麻大小的珠子,对着灯光眯眼看了半天才找到孔洞。
她没有这么巧的手艺,也没有如此多的闲暇时间。
更何况,如果花费好几天拉磨,少不了被蓝梦云看见,压根没什么惊喜感。
不过,店主的确给予了她一点儿别的启发。
“姐姐,你这边有没有信纸?”
“信纸有啊,这边,”店主伸手一指后面的摆着笔记本的货架,“在最下层。”
“你要写信么?”经慧好奇。
“嗯。”
“给谁啊?朋友,家人?还是对象?”
“是家人啦,”她迎上经慧八卦的目光,“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别挑这么花哨的,整得好像要写情书。”
经慧撇着嘴,大失所望。
“我当然不挑这么花哨的。”
能写字的空间太小,印刷的纹样要么繁杂要么过分可爱,张鹭都不大喜欢。
“如果要寄信的话,买那种普通信纸就好了,写着最舒服。”经慧提议道。
那太朴素了,也不行。
她想到了她的姓,翻翻找找,红橙黄绿紫,偏偏没有想要的颜色。
“换一家店。”
经慧领着她去了隔壁的文具店,不出所料,一无所获。
“哎呀你到底要哪种嘛,”她嘟着嘴,“我们把这条路上的文具店都逛遍了,再只能去小学那边了,那里的东西更幼稚,你想用奥特曼和小魔仙的信纸吗?”
写信计划暂时宣告搁置。
要用彩色的信纸,就得保证一个字不写错不涂改,这对张鹭来说有些困难,她想着回家先用手机整理好想写的,没准过几天再逛一逛其它的地方就能找到合适的呢?
无论做什么都只是朦胧的雏形,她说不清楚到底想要哪款样式,最后要写一封怎样的信。
一切都是未知数。
“你喝不喝饮料啊?”经慧问。
“不喝。”
“热的也不喝?我请你。”
“嗯……不用了,谢谢。”
经慧买了杯地下铁的丝袜奶茶,两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凳上休息。
“你休到几点?”她嚼着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