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水塘离太近,马上掉水里被毛猴抓走。”蓝梦云吓她。
拍照片的人手一抖。
“我掉下去你捞我。”
“我不捞你,你不是讲你会水的吗?”蓝梦云顺手捡了根地上的枯枝子划拉,“我是旱鸭子,你捞我还差不多。”
追逐打闹的嬉笑声隐没落日投下的剪影中。
“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润扬大桥?”张鹭问她。
“等下星期,我过两天要带我妈上一趟医院,上个月她非要帮人载秧,累死累活一遭吃了力,不舒服了,贴膏药也没用。”
蓝梦云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给身后飞驰而过的电动车让路,顺势交换了位置,主动站到马路外围。
“年纪大了都这样,大大小小的毛病,”她解开发绳褪到手腕上,“没准我老了也这样,谁都免不了。”
张鹭倏地转头望向她。
看不透那张脸在说这句话时究竟怀揣着什么样的心理。
“鹭,你会害怕吗?”蓝梦云问,“我一想到自己几十年以后会这里痛那里痛走路要拄拐棍就害怕。”
路过的面滴在水泥路上溅起尘灰,张鹭连连揉眼睛。
她严重缺乏想象的能力,关于摸不到实体的东西她总是难以产生确切感受——对理想对时间都是如此。
“我还好。”
连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都形容不出具体,更别为遥不可及的未来提心吊胆。
仿佛未来不属于现在的她,而是另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小鸟,以后你会不会嫌弃我?”
张鹭摇头,俏皮地微微笑:“这句话应该我来说。”
“不对,你年纪比我小,怎么轮得到你问?”蓝梦云以为她理解错了意思,“我说,如果我老了,既不漂亮对你也不温柔,变得啰里八嗦,甚至睡觉打呼,你会不会后悔和我在一起?”
“这有什么,人不都是这样么?又不是突然某天一下子就变老了,我会习惯的,”张鹭踢着脚下的石子,“到你睡觉会打呼的时候,我可能耳朵不好也听不见了。”
成功地逗笑了对方。
“所以你真的什么都不怕。”蓝梦云替她总结。
张鹭缄默不言许久,开口说:“其实有。我怕你某天发现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不符合你心意,怕你对我失望。”
她已经在尽最大努力迎合对方的喜好与生活习惯了。
“难道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有……吗?”张鹭蹲下系鞋带,仔细回想着,“我不记得跟你说过多少,但你问我,我肯定是没有半句假话的。”
“那就好。”
归巢的鸟雀掠过水红色的天,往东边深邃的蓝飞去。
“想不想去看鸽子?”
“嗯?”
“前面有户人家养了两百只鸽子,都是纯白的,我带你去看。”
漫长昏沉的梅雨季被接连数日晴天的太阳刺得渐渐清醒,只是残余的闷热并未被晚风稀释。
热空气铺天盖地袭来,笼罩着目力所及的人与物,照在梅雨季留下的星星点点的霉斑上,像烘烤着一块伤疤。
下午时断断续续地下太阳雨。
半边晴天半边乌云,一阵稠密的水珠扑棱棱地砸到地上,由于当空的日头把水泥地照得像冒青烟的热锅,水刺啦一声没了影,余下一股雷阵雨独有的泥土腥气飘在空中,仿佛是雨的魂魄被抽离出来。
戴谷春在医院心惊胆战地检查了一通,依然是老问题,但或许是因为天热心烦,她嚷嚷着每天晚上腰疼得厉害,蓝梦云便让她搬过来住一阵子,每晚给她热敷。
今天刚恢复利索能拄拐杖顺畅走路,戴谷春就坚持要回家照顾那群鹅。
“你邵有四啊,不是讲好让六子帮忙喂着的,你瞎烦神什么?”
蓝梦云这些天被亲妈折腾得够呛。
鸡飞狗跳地吵了一架,好容易才劝住她不买电视上做广告的理疗仪,现在戴谷春一拍脑袋又想回去,她是真怕老太太下地时脚一崴摔出问题了。
“人家喂两把菜叶子随手洒洒,哪能真花心思?三伏天不弄干净整个家里都是臭的。”
“臭又臭不到你,搞得好像只有你会养鹅似的,”蓝梦云嘟囔着,“我讲我关店去照顾你你又不肯。”
“你在这块瞎讲,你过来我这边,那小她能撑得起这个店吗?”
“不用,她歇两天好了,反正她跟着我从来没怎么正儿八经好好歇过。”
“云呀,你不能这样讲,我以前就教你的,开一天门做一天生意,你又不是不知道别人也在会学你送菜,我出门溜一趟都能碰见好几个,别人都不是呆子。”
“我知道的,别人不是呆子我也不是瞎子啊,学就学呗。”蓝梦云扶额无奈,“我总不能去跟人家吵架吧?”
镇子就那么大,开饭馆的就那么些人,大家有什么招揽生意的好点子都互相暗地里模仿,俗话说得好,同行是冤家么。
她对这类暗处的小九九向来无所谓,只要别人不当面在她的饭馆里的事,蓝梦云一般不甩脸子。
都是十几年的邻居街坊,没必要。
况且,客人的口味不是她能左右的,爱吃什么吃什么,拿捏好厨房里的手艺才是她最在意的事。
“哪是让你去吵架,我的意思是叫你注意防小人,你一走十来天,人家图不到你这个方便,又不是没有别的挑。”
“换就换呗,哪有人一天到晚都吃同一家的?每天订餐的又不是同一批人,不都是点两顿换换口味过阵子再回头的么?”
只要不是口味与卫生之类伤筋动骨的根本原因,客人来来往往数量流动她都可以接受。
外送这件事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
好处是人家到饭点经常能想得起,一个电话的事;相对而言,缺点也很明显,每天早中晚三顿不止要留意店里的堂客,整个人被拴在原地寸步不能离开。
母女俩争执一番,戴谷春坚持住不惯要走。
“有空我带你上南京看看,之前那个医生不是说能做手术……”
“别弄了,我下不下得来手术台都不一定呢,”戴谷春双手叉腰反驳,“你早点成家比什么神药都管用,趁我还有给你带小孩的劲,我过两年马上抱不动了。”
“你歇歇吧,真生下来不还是我操心的多?你没上过学不懂,现在小孩跟我那时不一样,跟养鸡一样喂两把米随便长长到学校里没有文化底子是要吃亏的。”
“你讲的好像我是什么剃头挑子一头热,认字那不都是上学以后的事?我给你带到幼儿园之前不要你操心。”戴谷春不服气,“你马上三十岁了,再不结个婚,哪天我进土了没脸见你爸和你姐。”
“那讲好的啊,我一天没结婚你就得多吊口气活一天。”
戴谷春被女儿气得够呛。
吵归吵,蓝梦云还是亲自送妈妈回去了。
张鹭中午送餐时又碰到了太阳雨,被淋了个透彻。
雨水积久了会反臭,梅雨天时,各个角落,墙缝里砖石之间甚至是衣服都渗了水,都弥漫着这股阴魂不散的味道,像被狗舔过,硬生生捱了好几个小时,实在受不了这股臭味,向女朋友请了一小时假回家洗澡换衣服。
她特意穿上新买的无袖的红蓝撞色背心和宽松短裤,搬了张长凳坐到后院晾头发,撕开嗖嗖冒冷气的雪糕含在嘴里。
蓝梦云摇着街边发广告的塑料扇子大喇喇地走过来和她并肩坐着,“哎呀,你这身新衣服……”趁着没有旁人在,她肆无忌惮地抚摸张鹭的手臂和小腿,“挺适合你的,显白,现在怎么这么会挑了?”
张鹭没吭声,轻轻地把脑袋靠在女友肩膀上。
蓝梦云亲她的侧脸,“分我一口。”她抓起张鹭的手腕,咬在那根所剩无几的布丁雪糕上,轻轻一抿,只留下一根光秃秃的小棍。
“吃这么多会冰得牙疼!”
蓝梦云含着雪糕得意洋洋冲她笑,却被站起来的忽然踮脚吻住。
绵密清甜的味道在唇齿升温间彻底融化。
难得的主动让人头脑晕眩,差点儿忘了来找张鹭的目的。
“小飞同意借我助力车了,刚好她家今天没有人要出门,”蓝梦云晃晃她的肩膀,“我晚上骑车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