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多,张鹭再次从睡梦中惊醒,她悄悄起身,将窗帘拉得更加严实。
连续两晚睡不安稳了。
一方面是因为床垫——她睡不惯太软的,一方面因为窗帘,挡不住马路上强烈的灯光。
第一次见到在大城市里深黑的天空竟然能被灯光稀释成灰色。
对街的“重庆烧鸡公”的牌子铺满五颜六色的灯柱,临街紧挨着的“烧烤”和“小龙虾”也不遑多让,争先恐后地把半人高的灯箱举到二层楼的高度。
亮到不需要开灯也能清晰地在屋内行走。
张鹭坐在阳台上,把脸贴近窗户看楼下的饭店。
夜宵聚餐的桌子一列列摆到马路边,她仿佛能听见这些人喝着啤酒高声畅谈的欢笑声。
“姐姐。”
陆语乐从床上咕噜一下爬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
她的随身小包里只装了一件换洗衣物,没有玩具娃娃陪伴,她睡不着。
“我好想吃小龙虾。”
“今天太晚了,吃了以后睡觉会肚子疼,明天我们去买,”张鹭抱着她往楼下看,“现在就看好,你喜欢哪一家的。”
“我想吃烤大菠萝、烤鸡腿和……贝贝,我还想吃烤贝贝。”
“烤贝贝是什么?”
“就是……海里的贝贝,之前出去旅游吃过的,很好吃。”
她比划了半天张鹭才看懂说的可能是某种扇贝。
“那明晚我们吃这个,”张鹭纵容她的贪嘴,“不能多吃,知道吗?”
陆语乐拼命点头。
如果她身后有尾巴,现在肯定是摇成了一朵花的模样。
“姐姐你喜欢南京吗?”
“挺喜欢的啊,这两天玩得很开心。”
虽然短途旅游和真正生活在此是两种状态,虽然在这个城市里时常感叹自我存在的式微,但这不妨碍张鹭对南京有个不错的初印象。
“你的姐姐也在南京的,对吗?”
“嗯,跟你一样,”张鹭认真回答稚嫩的提问,“她在江北,在南京非常非常北的地方,我还没去过呢。”
“我知道北,王老师上课教过我们,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上北……上北……”陆语乐天真地抬起头,她掉落的门牙长齐了,说话清晰,脑袋却是晕乎的,为了辨认方向原地转了一圈,把自己绕迷糊了。
“乐乐喜欢南京吗?”
随口一问,却让陆语乐沉默不语了。
“还好……”她晃动双腿。
白色的裤子上有亮片构成的小花,显然这并不是为了睡觉而准备。
“喜欢南京还是喜欢扬州?”
陆语乐揉眼睛不说话。
“姐姐,你以后还会来南京吗?”
“会啊,我会经常来玩的。”
“我……我想你也来南京,你能不能和我一起住在这里,”陆语乐越说越丧气,“我想跟你和小姨一起,我不喜欢和爸爸一起住。”
张鹭对这类话题极其敏感,联想到白天她无意中瞥见小孩的肩膀上的那块淤青,不由得警戒起来。
“为什么?爸爸对你不好?”
陆语乐不说话了,许久之后再开口时眼睛里泪汪汪的,声音也哽咽着:“他太凶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他会打你吗?”
陆语乐不吭声。
那就是会了。
“嗯……我犯错误的时候会,可是你要保密,不能告诉别人,”犹豫许久后,陆语乐主动扑到她怀里摇晃手臂,压低声音小声开口,“不能告诉我爸爸,知道没有?不然他会生气的,我又要被他骂了。”
“我保证不说。”
陆语乐这才如释重负地重新绽放笑脸。
张鹭瞥了眼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们的人。
不确认蓝梦云是否醒着,是否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极有可能的,她想,因为蓝梦云平时睡得就不算深,刚才陆续两个人起床说了不少话,十有八九早就吵醒了她。
“姐姐你为什么不住在南京呢?”陆语乐问,“你和你姐姐住在一起,这样我就能经常来找你了。”
说话间,张鹭替她梳理睡乱的头发。
“那小姨怎么办?”
“嗯……”陆语乐转动她的小脑袋瓜努力思考,“小姨……小姨能来南京开饭店吗?像楼下一样,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你问问小姨愿不愿意呢,南京的房子好贵哦。”
“有多贵呀?要很多很多很多万吗?”陆语乐对钱没有明确的概念,“为什么在扬州就能开?”
张鹭被她的天真逗笑,心里却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愉快。
“乐乐,过来,”她俯身贴到小孩耳边,“到厕所这边来,姐姐看一下你肩膀这边。”
由于昨晚突发的的意外,原定要一起去中山陵计划被暂时搁置了,紫金山的行程也被划掉。
蓝梦云坚持说自己一晚上就恢复好了正常走路不受影响,然而当张鹭放下手里当早饭的汤包,翻开旅游册告诉她去中山陵至少要爬四百级台阶,她立即躺回床上表示需要再养一养。
“乐乐去过吗?”
“哪里?”
“钟山,”张鹭正在用发带挽头发,在地图上指给她看,“你看,我们2号线坐到苜蓿园站。”
“海底世界我去过!”
陆语乐一眼看到小孩最爱。
上次是林佩仪开车带她去的。
“我们今天能再去一次海底世界吗?我想看,求你了姐姐,我想看海豚海狮和五颜六色的小鱼。”
张鹭本来想陪蓝梦云待一天,架不住小孩吵闹撒娇坐不住。
“你带她去吧,难得出来玩,关小鸡一样关一天多可怜,”蓝梦云揉了揉鼻梁,“我休息休息,前两天走太多路了,脚疼。”
和陆语乐待在一起她又抢不到遥控器,只能看动画片。
张鹭买了地铁票,抱起乐乐过闸机。
对单独带小孩出门这件事她早已是个熟练工。
打开手机,在一毛钱短信费和流量费之间权衡利弊,她觉得前者被蓝梦云看到的概率更大,于是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我们上地铁了]
到新街口换乘,一直到苜蓿园站下车,蓝梦云始终没回她消息,张鹭又编辑了一条。
[到站了~ ̄v ̄]
在梧桐大道上,张鹭掏出相机给乐乐拍照。
这几天用了不少胶卷,回去应该要洗照片了。
逛完海底世界时间尚早,张鹭带她在儿童餐厅吃了简单的一餐饭。
陆语乐戴着新买的狗耳朵渔夫帽在前面撒欢,嘴里唱着儿歌,大有一副精力用之不竭的架势。
于是出了海底世界张鹭带她去爬中山陵。
下山时走到一半多小孩终于电量告罄,打着哈欠说累了,趴在肩膀上眯了一会儿,正当张鹭以为今天的行程可以告一段落,听到旁边的游客小跑着说要看鸽子,打瞌睡的眼睛陡然睁大。
“鸽子?哪里有鸽子。”陆语乐眼睛睁得大大的。
“音乐台,离这边不远咯,”旁边的游客一家也是带孩子的,“你们也要去?走撒,顺路。”
陆语乐如愿以偿地和鸽群合了影,并且买了食物投喂那群大胖鸟。
“你家就你一个人带孩子来玩,家属呢?”见两个孩子玩得和气,一齐顺路的那家游客里的妈妈主动和张鹭搭话。
“啊?家属么……”张鹭对这个称呼哑然失笑,“昨天出门摔了一跤,不方便爬山。”
“那你一个人辛苦的。”
“还好,”她笑,“乐乐不是那种磨人小孩,只要看着不跑丢就行。”
“我们家不行呀,小娇气一个,一会儿说晒,一会儿说热要喝水,上午去灵谷寺的时候就说没意思不想玩了,我们想来都来了,硬是哄着来的。”
女人叹气,对两个打成一片的孩子喊道:“芊儿呀,过来,把你的面包和火腿肠什么的零食给你新朋友分一分吃了,别光喂鸟了,喂喂自己的嘴啊,背了一路,累死我和你爸了。”
张鹭敏锐地捕捉到一处没听过的景点:“灵谷寺?”
“对啊,我们从马群亲戚家那边过来的,刚好坐地铁一站就到了,就在钟灵街,”女人憨厚一笑,“我们家丫头快上小学三年级了,我妈也本命年,老公天天在外面开车跑生意,想着不说大富大贵,为全家求个平安,幸福安康无病无灾,一家子好好的。”
“现在能去吗?”
“我记得灵谷寺是六点钟关门,你是往新街口方向去吧,特意去一趟没必要,”女人摆摆手,“你待会要是坐地铁回去的话,你去毗卢寺,顺路。”
“毗卢寺四点关门,”旁边年龄差不多是她母亲的女人插话道,“下去那边有接驳车,十块钱一次。”
张鹭最终还是去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蓝梦云三小时前回复了消息:
[到哪里了?]
张鹭敲字回复:
[中山陵]
没过一分钟,贴着裤子口袋的地方传来震动。
[不是说去海底世界么?]
[去过了,顺路去一趟,我们现在在音乐台]
[!!!你俩不知道累吗('-')ノ)`-')]
[还好]
想了想,张鹭感觉这段文字似乎没什么感情色彩,补了句:
[亲亲老婆( ̄3 ̄)╭??]
过了五六分钟,她才收到一条回信。
[准备回来了么?还有其他要去的地方没?]
[去灵谷寺]
陆语乐还沉浸在与小伙伴分别的失落中:“姐姐,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是啊,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之前她分明口口声声说过不信这些。
“有很香的味道……”洗手净衣时,陆语乐翕动着鼻子喃喃。
“是檀香味。”
傍晚时,庙内除了香烛店与各殿内的僧人已然没有其他香客。
进入主殿,张鹭点上香烛,虔诚地叩拜。
“姐姐你有什么心愿吗?”陆语乐帮她拿着包,悄悄地询问,“会实现吗?”
这算是许愿吗?张鹭站起身,仰视神像。
她向来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望。
唯一的需要神明回应的希冀只有一个——
她要那个于她而言重过生命的存在,她的恋人,她的至亲,一生都顺遂平安。
陆语乐学着她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祈祷跪拜。
出了纪念堂是一处庭院。
“姐姐,树上有好多红色的……红色的绳子,”陆语乐拽她的衣摆,伸手指那棵粗壮的老树,“那是做什么的?”
“红绸,祈愿的。”
她在别的地方听说过这种的习俗,把写着美好愿望的红绸系在树枝上,寄托希望。
香烛店里没有红绸售卖,都是游客自行带来的,形状与色泽各不相同。
没料到这里可以祈愿,张鹭没作准备,搜遍全身也没找到一件用红色布料制成的物件。
“妹妹,要为家人祈福的话,可以买一串十八籽的手串,”店员热情地推荐,“这个颜色非常漂亮是不是?上面还串了黄水晶,保佑平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