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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请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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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仪手里拿着小女孩喜欢的一整套布偶娃娃,“我来看看乐乐。”她向她点头打招呼,俨然是和往常一样端庄礼貌的态度。

陆远肯定是在鼻梁骨折的事情上撒谎了,否则林佩仪大概不可能会给自己好脸色。

张鹭斟酌了一下,假如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驱逐他们,蓝梦云知道了会批评说她莽撞。想来自己与林佩仪在旁边陆远不会出不好的举动,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就放他们进去了。

蓝梦云收拾好店铺,跟邻居们打了招呼,简单聊了两句乐乐的情况,锁好门独自上了二楼。

“你怎么知道我在?”邓岭打开门,“快进来,我师姐买了一整只叫花鸡,我们正在拆呢。”

“我在楼下听到上面有声音。”

“咳,是不是刚才我们在地上砸这个土的时候弄出来的动静?”

“早说用刀背敲就好了。”

听见陌生的声音,正在门口换鞋的蓝梦云朝屋里张望。

“我师姐,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邓岭热情地为她介绍一下,转身向屋里招呼,“师姐,师姐,我楼下邻居来了。”

坐在桌前的女人放下拨弄荷叶的筷子,朝她礼貌一笑,推了推眼镜,站起身,伸出手主动打招呼:“你好,我姓芦,芦苇的芦。”

蓝梦云想起来,邓岭之前提过,她有一位擅长刑事辩护的师姐。

张鹭吃过晚饭出去倒垃圾,隔壁床的两位妈妈依然埋头钻研如何倒手溧水乡下老房子在鼓楼区买一套低价学区房。

她们一整个下午都在穿针引线似的梳理各种渠道,研究哪里攀上领导关系拿到入学名额、如何提前拿到入学考的原题、去哪个私人老师上课最有效……连张鹭这个无意中听一耳朵的人都知道鼓楼区三大名小“拉力琅”,她咬了一口剩下的蛋挞,闲来无事,转过身认真听她们探讨最近热门“芳草园小学”到底算不算进了名小的圈子。

小学不是义务教育么?难道不应该人人有份、伸手就送的?

“不一样,不一样,有的班里面都是教师子女领导的小孩,肯定什么好的资源都往里面塞。”墙边床上小病号的那位留着长直发的妈妈预备让儿子转学插班进琅琊路小学,发现张鹭正在好奇地旁听,便认真为张鹭科普其中的弯弯绕绕,“那种好班里面一进去老师都默认你在外面学过一轮,直接就开始学认字写句子了,平时资料都不外传的,想要都要不到呢。”

此刻她的女儿正左手打吊瓶一手奋笔疾书写英语阅读题,“哎呀,我看不懂,难死了难死了……”她愤怒地扔书,被亲妈瞪了眼,继续灰溜溜地捡起来继续写。

“你再把字写成这个鸡爪tǎi(挠)的死样我给你撕了重写!”妈妈愤怒的咆哮响彻病房,“你去年插班考就是因为你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才没考上,你看看人家旁边的小妹妹,人家手都骨折了还在做数学题,人家用左手写字,你呢,你看看你,要我天天用鞭子抽你写……”

被点名的陆语乐困惑地看向挤成一团的大人们。

她不过是躺在床上闲得无聊。

离睡觉的点还早,电视上的动画片都是男孩子才喜欢看的机甲,她抢不到遥控器,只能自己找点事情做。

反正妈妈说她最少要两个月不用上学,索性把林佩仪带来的那些课本拿出来翻翻看。

只要她都看懂了,回学校考试还是第一名。

“宝宝,你是哪个学校的呀?几年级?”另外一个卷发妈妈也好奇地凑过来。

要不是她家小孩骑车把肩膀摔脱臼了,她也得催他别看电视赶紧看书。

“南师附小,一年级。”

“哟,附小可不好进,宝宝你是自己考进去的吗?还是在这边买了学区房?”

陆语乐没听懂,求助似的看向张鹭。

“你进学校有没有考试呀?”

“考了。”

“语文数学都考吗?考不考英语?”

陆语乐点头。

“那你们考试考了多久?都是什么题呀?”

“不记得。”

这也太为难一年级小朋友的记忆力了,陆语乐抓耳挠腮好半天:“有很多火柴棍加加减减,还有……嗯……认字写拼音……”

卷发妈妈如获至宝地记下来。

张鹭嘴角抽了抽。

怎么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被排除在了这个“高等教育”的圈子之外。

无意瞄了眼时间,马上快八点半了。她想蓝梦云应该收拾完卫生准备回家,就打了个电话过去,没人接,十分钟后才回拨过来。

“怎么了?我刚才骑车在路上呢,”蓝梦云拖长声音,“找我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就是……就是……”张鹭咬紧嘴唇,“我想你了。”

短暂的时间内,她没等到对方回复。

不过,因为耳朵紧紧贴在手机上,清晰地听见了没被捂严实的笑声。

“那你还叫我回来?”蓝梦云故作愠怒,“你继续想呗,一个人想去。”

她坐在床上晃着腿,听到电话那端的人发出苦恼的大叫,颇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我今天去找小邓了,”她想起说正事,“她那个听说很厉害的师姐也在,我问了关于抚养权的事情。”

“怎么说?”

“唔……怎么讲呢,她俩都说希望不大,”蓝梦云语气霎时一个大滑坡,尽量详细的回忆起芦春楹和邓岭的叙述,“乐乐的骨折如果真是学校里不小心摔的,跟陆远没关系,虽然说陆远是疏忽,但是,跟真正达到法律上规定的那种剥夺抚养权的虐待程度相比差得远。”

“那怎么办?”

“芦律和我说,如果要申请调解的话,可以争取乐乐在恢复期留在这边养伤,等骨折完全康复了再回去,”蓝梦云拼凑着白天的聊天内容,随手抱起床边的枕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而且都必须要协商着来。没有哪条法律明文规定说父母照顾孩子不用心就轮得上其他亲属的。邓岭说她会再和芦律想想办法,但是,乐乐的抚养权肯定要不到。”

张鹭捏紧衣服,无意中摸到一块黏着的纸屑,才发现是一张米菲兔的贴画。

是乐乐贴在她衣服上的。

难不成要等到某天陆远对乐乐下毒手、毫无人性地实施虐待,关于抚养权的事才能有商量的余地吗?

就像自己那样。

张鹭苦笑。

小时候三天两头挨打是家常便饭,那么多次都险些被打到进气没有出气多的地步,从来没有人说剥夺张红兵这个父亲对女儿的抚养权。

她尝试向许多人求助过,老师们,亲戚们,还有妇联的工作者,最后无一例外都是被推回去。

“鹭?你还在听吗?”

“嗯嗯?在听,”张鹭意识到居然不知不觉发呆了好久,“在想你说的话。”

“是不是想到你自己的事了?”

被一下子猜中,张鹭只好承认。

“我不会让乐乐碰到我小时候遇到的那些事情的。”

乐乐……张鹭捏紧拳头下定决心,她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不会让乐乐重蹈自己的覆辙。

蓝梦云躺在床上,眼睛被顶上的灯晃得发花。

“你小时候……”光是想到张鹭只言片语的描述她便心口一疼,“小鹭,我都没有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

不敢细想她现在无比宝贝的小女友以前过的究竟什么样的苦日子。

“我?我家里人很少给我照相,我记得好像只有满周岁拍了一张,没了。”

“是么……”蓝梦云藏不住语气里的遗憾,她经常透过张鹭那张脸想象她小时候的模样,应该是个极其白净可爱的小女孩,“我以后能有机会看见么?”

“小学和初中的毕业照看不看?”张鹭搜肠刮肚地找到一丝关于留影的记忆,“先说好,我以前长得很丑的,你不许笑我,我小时候长得像个猴。”

“我不信。”

蓝梦云翻了个身,整个儿埋进被子里。

“我也好想你,老婆,”她说,“我现在呀……正躺在被子上,闻你的味道……”

这么顺其自然地地喊出亲昵的称呼么……张鹭脸一热,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映出一张经久不散的笑颜。

“我们不是用的同一款洗发水和沐浴露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你不懂,”蓝梦云较真的方式就是向她耍脾气,“你这种没情调的臭鸟是不会明白的。”

莫名其妙被攻击了。

下午说她冷淡,晚上说她没情调。

明天还会换什么新花样来抨击自己?

张鹭揉了揉额头,仿佛女朋友从天上掉下来,抬起手弹了她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她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接住。

躲也不躲。

蓝梦云絮絮叨叨地说起下午与邓岭她们几个聚在一起聊天的事。

“哦对了,跟你说个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严肃的事,语调瞬间绷紧,“那个小谁……死掉了。”

“谁?”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老芮的孙女,那个偷别人东西吃的小姑娘,你忘了?听别人讲是掉进河里没的,”她咽了咽唾沫,“死了差不多有小半个月才被人发现。”

“她家里没找吗?”

“哪有人管啊,都饿到翻别人东西吃了,家里大人没一个在乎她的,都以为是去同学家里过夜了。”

张鹭坐到病房走廊的椅子上。

她想不起那个仅仅见过一面的女孩具体长什么样。

似乎她与路上死去的猫是一样的,是一条不被在意的生命。

堆叠的时间是一种看不见的石刑。

受刑者悄无声息地死去,悄无声息地腐烂。

等待手术的日子里,陆语乐每天挂完水都被张鹭领着出去散步。

儿童医院附近有南大、东南与金陵中学,陆语乐喜欢这些校园,经常在里面一坐一下午。

正逢秋天,一地金黄俯拾皆是。如果不是被骨折的疼痛束缚着,她肯定会在梧桐树的落叶堆里打滚。

为什么不是银杏叶呢?因为陆语乐说银杏的果子太难闻了,而且不小心踩上去会黏在脚底尾随好长时间。“真的很像大便,”她装模作样地捏起鼻子,“为什么银杏树的叶子这么好看,果子居然这——么——臭——啊?”

她俩去过好几次南师附小,看其他孩子上课、下课、放学,远远地见一面那些没完全熟悉的同学与老师。

工作日中午人不多,张鹭会带乐乐坐地铁去新街口逛商场,逛一逛金鹰、新百、莱迪之类的大商场,德基广场也去过不止一次。

张鹭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多的奢侈品,价格牌后面的那串零让陆语乐数到头晕,个十百千万……她不认识那么大的数。

两人肆无忌惮地到处探索。兜兜转转十来天,张鹭对这一片南京城最繁华的地带渐渐熟悉起来。

不知不觉到了定好做手术的日子。

否极泰来,陆语乐的第二次手术进行得格外顺利。

等待醒麻醉的中途,蓝梦云与她聊起乐乐出院后的规划。

“小鸟,我跟陆远商量过了,”她说话时指尖拂过孩童熟睡的小脸,“乐乐的胳膊完全康复之前,我来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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