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着面正准备离开,下一秒视线内复燃起熟悉耀眼的棕色长发。棕色的睫毛,棕色的眼,女孩如发硎之剑,轻而易举地割开了他眼前巨大的光幕,阳光倾泻如黄金,玻璃包房顶跳跃的光斑把眼睛都照亮了。他忽然呆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那个女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许是他盯得时间有点久,又或许是对面两个人的敏感雷达太发达,他们纷纷回头看他。那一瞬间他沉默了,他轻轻把拉面放下,自己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种对故人的踌躇,而女孩只是欣喜地看着他,他在她清澈的瞳孔里看到了手无足措的自己。
“师兄诶!”她挣脱束缚抱住他,“好久不见,我是夏弥。”
他愣住了。耳边的风声,树叶的沙沙声,树枝上清越的鸟鸣声,甚至尘土归于大地的轻微响动都在离他远去。记忆涌现,轰鸣不止,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听着空气中传来属于她的笑声,和眼前的她不同,在周围踏出空旷的回音。
“约会的三大圣地,你知道么?是电影院、水族馆和摩天轮!”
“你如果喜欢什么人,就要赶紧对她说哦,不然她会跑掉。”
“这话说得好闷骚啊……难怪师兄你是个死巨蟹座。如果你早五年出道,如今的小言作家都没饭吃了!”
人的大脑是一块容易消磁的破硬盘,可有些事又怎么格式化都抹不掉。此刻他那块破硬盘的角落里,过去的影像强横地苏醒,潮水般向着他奔涌而来。就像是大群的野马在记忆的荒原践踏而过,清晰得疼痛起来。
他想起来了。寂静的午后他们站在阳光房里争论《翠玉录》,两个靠墙而立的人你问我答;Hyatt Regency Chicago酒店的客房里,她睡熟了,窗帘没有拉上,月光照在她的柔软的额发上,被子一直裹到了后脑勺,长长的睫毛在脸上留下两痕阴影;北京行政套房门外,她趴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念出“鼹鼠鼹鼠,我是地瓜”的暗号……再往前是那个穿紫色短裙和白色高跟靴子的啦啦队长,她梳着高高的马尾辫,在眼皮上抹了带闪闪小亮片的彩妆。她的眼睛那么亮,把亮片的反光都淹没了,打后卫的兄弟拿胳膊肘捅着他的腰说,那女孩在看你哎,那女孩在看你哎;还有那株把天空都遮住的大梧桐树,外面的蝉使劲地鸣,树下的小屋里流动着微凉的风,他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背后是无声的舞蹈,女孩化作黑色的天鹅旋转;以及水族馆里那个呆呆的小海龟,还有呆呆的、背着海龟壳教它游泳的大叔,舞蹈团团长隔着玻璃指着海龟的小尾巴哈哈大笑;最后是那部有点沉闷的爱尔兰音乐电影《Once》,巨大的放映厅里只有他和啦啦队长,光影在他们俩的脸上变化,啦啦队长那么安静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他居然连那个电影的情节都回忆起来了,讲一个流浪歌手和他移民自波兰的女朋友的故事。那个女孩已经结婚了,有了家庭,她能对歌手好的方式只是弹琴为他伴奏,竭尽全力为他奔走找赞助帮他出唱片,后来歌手终于红了去了伦敦,他能为女孩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买一台她渴望已久的钢琴送给她。歌手背着吉他去了机场,女孩开心地弹奏钢琴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丈夫亲吻她的额头,那段若有若无的或者可有可无的感情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就是那台钢琴……便如他们这段若有若无的或者可有可无的感情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就是一把钥匙……他记起那些模糊的脸了,一张张都那么清晰,叠合起来,变成了自己眼前的女孩。
原来他的一生中始终被观察着,观察他的龙类藏在距他很近的地方,却从不走近,也不曾远离。她把自己的记忆抹掉了,她说记住她,并不是什么好事。
鼹鼠是见不得光的生物,在太阳下晒几个小时就会死。鼹鼠不能从黑暗里走出来,它只能偷偷看着你。就像他们在错误的时间相遇,只能是冬天隔着冰面看浮上来换气的鱼。鱼换完气沉到水下去,再也看不到了,什么结果都没有。但你能说在冬天遇到鱼是错的么?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就能克制自己不喜欢那个人么?是不是仍然会用尽了全力去接近,想尽办法掩饰自己,甚至伪装成另一条鱼?
这样错了么?
他不知道。不过每一个日落西沉的黑夜,他都会想起北京地铁站的废墟里,他们两个人久久地对视,都是漆黑的眼睛,都漠无表情,像是在看一辈子的仇人。
然而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冰湖那样,忽然间涟漪荡开,冰都化了,水波荡漾,轻柔而无力。她收回了目光,吐出了一柄钥匙,扔向他。
“好像我吃了你的女孩似的。”她嘲弄的笑了,“去那里找夏弥吧,我把她的一切都留在那里了。”
“再见。”最后他轻声说。
“再见……”女孩也轻声说。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其实他真讨厌这样的告别,沉默得叫人要发疯,他想说点什么,可是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了,来不及问,来不及说,那个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师兄?楚师兄?楚子航——?”
楚子航。他的名字。
他在一瞬间卸力,那双被美瞳掩藏的黄金瞳暗淡下去,再追究她是夏弥还是耶梦加得已经没有意义了,这条精分的龙类扮演人类扮演的太久,有的时候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谁。他猜测她大概是觉得扮演夏弥很好玩,逗他开心很好玩,于是又进入了某种角色扮演游戏里。
没人能猜透这位帝女的心思,或许帝女自己也不能。不过他无所谓了,这个没有龙王和混血种的世界,他没有第二把带着贤者之石的匕首可以插进她的心脏里。
拉面店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咔”的微声,时间在无声的空气里寂静流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