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不会掷下同一颗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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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个奇怪的世界。

奇怪的世界，奇怪的人，奇怪的相遇。

这是一家装修考究的拉面店，在几十年前曾是一个法国商人的小洋房，水泽屋的老板买下后重新装修，保留了那些有历史感的榆木地板，将内墙砸掉换成了透明的玻璃包房。房顶上依然横着粗粝的旧木梁，中心悬挂着一盏巨大的玻璃吊灯，此刻灯是明亮的，驱散了阴雨天给人沉重的压迫感。

包房内的三个人面面相觑，门口的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食客来来往往，只有他们周围的空气是静止的。隔着细雨能看见落地窗的另一头，空调的风把最后一批小伞都吹散，行人走在雨幕中，像随时会飞散的蒲公英。

“我蛮喜欢这个餐馆的环境。”五条悟四下打量，“这些玻璃包房和榆木地板很协调嘛，设计师又用大理石和有机树脂板很现代地分割了空间，新和旧在这里格外地融洽，私密也开放，难怪他们收费那么高昂。”

无人应答，但五条悟也不介意。他淡定地敲着桌子，头发冲天的竖起，黑色眼罩配黑色上衣，外加黑色的裤子和黑色的甜食手提袋，整个人和这家拉面店的定位同步率百分零，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桌子对面，夏弥从大海碗里抬起头。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正儿八经地吃过饭了，嘴巴一鼓一鼓，双肘悬空左筷右叉，嗦面的动作飞快。

“没什么事儿快把你的头从我眼前挪开……拜托你放我好好吃饭行不？看着你的大脸我能有食欲么？”夏弥看着五条悟凑过来的脸无语了。

“嗨嗨，不是有意打扰你用餐。不要把食物吐在我脸上哦～”五条悟坐回去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皱眉，“啧啧，餐前茶中我最不喜欢煎茶，虽然高档煎茶会有比较明显的甘甜鲜味，像宇治的玉露，但大部分都带有涩感。”他又叉起小菜碟里的烧肉嚼起来，“这盘叉烧炖得正好，不过如果是我做，我会加点炙葱提味，不用松露油，让我尝尝你面里的溏心蛋……”

“我其实真没想吐你一脸，”夏弥说到一半猛地举起海碗，“我是想一碗扣你脑袋上！”

“真小气，不就想吃你块溏心蛋吗。”五条悟说。

“让你也不如意一下啰，免得总是被你牵着鼻子走。”夏弥哼哼。

“怎么会？”五条悟笑了笑，“不过借拉面浇愁不是英雄好汉的所为啊……被我逮住就这么挫败吗？”

“借酒浇愁是一种人生态度！”夏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旁边的桌子上堆着她的累累战绩，空碗堆叠得像座小山。

一二三四五……楚子航懒得数了，他一直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夏弥在餐桌上风卷残云，在她打出第一个饱嗝的时候及时递上了纸巾。

夏弥接过纸巾，开始认真擦嘴，“现在没有酒好借，所以就借拉面啰。你不懂，我们中国的英雄好汉，遇到点坎都喜欢借点东西浇愁。你看过武侠剧没有？知道李寻欢么？还有段誉和虚竹，借酒浇愁，这是好汉作风！”

“我主要是突出一个‘借’字……”五条悟撑着头，“话说如果是你们自己买面要我作陪，就算是吃到世界末日，我也就微微一笑，最多来一句喜久福要双份！可是刚刚刷的是我的卡诶……要是这笔钱花给我喜欢的女人，再加一千倍我眼睛也不眨一下！不过我们才刚认识，饭钱就都是我出，你是不是有点太不客气了？”

“你真小气！吃你一点怎么啦？”夏弥鄙视地看着他，“我是游客，没有社会安全卡，旅行护照有限额的嘛……不跟你借钱我跟谁借去？难道跟我旁边这个人借？他可是我的大仇人诶！”她斜睨了楚子航一眼，气冲冲地说：“我才不想向他借钱！而且刚刚明明说好了，你帮我买单，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

“啊呀，火气这么大，他到底怎么你了？”五条悟赶紧给她顺毛，“要做个通达的人呐，我看他就蛮乐意给你结款的。”

“切！我才不要做通达的人！”夏弥举手，“再来一份豚骨拉面！”

五条悟试图阻止她这股报复性消费的气势，无果，只得乖乖抽卡付款。身后的服务员欠身180度，双手接过印着金粉的黑卡，眼里全然闪烁着“土豪”二字。

“你人真好，”夏弥笑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然后忽然换了低沉的声音，好像什么知心大姐在说话，“夏弥啊，小心糖衣炮弹哦！不要被大骗子骗走了哦！”

“不要这样度君子之腹嘛！刚刚的话先撤回，我想了想，先不论其他，你们两个外国人孤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而我作为你们唯一的依靠，当然愿意把我的肩膀给你靠！再说了，你们中国有句老话，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而我们近似也算作在一条船上，这样的缘分，我不帮你们谁帮你们啊！为了缘分，原则可以改，底线可以变！对了，帮我加一份草莓芭菲，谢谢。”五条悟指了指夏弥正在点单的手。

这是又在无厘头什么？楚子航是个想法笔直如弹道的家伙，完全跟不上这两人跳来跳去的思维。他沉默地坐在那里，视线从夏弥移到五条悟，又从五条悟移回夏弥，像个不明就里的陈列品。

“我们不应该谈正事么？”楚子航谨慎地问。

“真无聊，师兄你都不会配合我们一下。”夏弥朝楚子航撇撇嘴，“再说了，在饭桌上说正事可是大煞风景的啊！你要怎么补偿我们嘞？请我们去游乐园，还是吃冰激凌？”

“游乐园跟冰激凌有直接关联么？”

“哎！凡事都是有关联的！你想想，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德克萨斯州就刮了龙卷风。就像一个人心情不好，就想去游乐园，去了游乐园就会热，一热就想吃冰激凌，所以游乐园里面有冰激淋摊也是这么来的！”

楚子航被这个问题弄得够呛。这个逻辑听起来好像很合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平时就不太能搞懂夏弥说话的方式，她像个兔子在你跟前一个劲蹦，你弄不清楚这是因为她的无厘头，还是嘲讽或者是诱惑。要真的是诱惑，那真是刀剑齐飞无坚不摧的诱惑啊……

餐桌上陷入了诡异的一秒安静，五条悟也不说话了，视线奇怪地在两人之间绕了个圈。

这两人的状态看起来绝不像女孩说的那么血海深仇，但也绝不算融洽，作为局外人，五条悟凭直觉感觉到空气中似乎有一丝淡淡的……尴尬？这是什么诡异的氛围？

五条悟抖抖鸡皮疙瘩，只好说：“你们看起来和正常人类不无区别嘛。”

“我们本来就是人类。”楚子航淡淡地说。

“虽然有点奇怪你们这种咒灵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总之别想着逃跑啦，虽然我看起来像个小白脸，但打人很痛的！”对方显然也是个无厘头到爆的家伙，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这个人在顾左言他的说什么？楚子航古怪地看着他。看起来有点像精神失常的疯子，还有刚才他是怎么擒住夏弥的？虽然有被放水的嫌疑……楚子航忍不住盯着对方瞧。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可以解释一下么？”还是提问代替回答算了，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可我不太擅长解释，不是说好你们自己坦白吗？”对面的家伙笑嘻嘻的。

那确实是夏弥在一分钟前答应的，而他对面那个带笑的家伙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是了，这款微笑很眼熟，恺撒总是这么笑。而这个男人一身Celine的运动套件，外加Dior定制的黑色衬衫，脚下一双切尔西黑皮鞋蹭亮，奢侈程度简直就是个翻版恺撒。作为上辈子的“宿敌”，楚子航思考着是否要抽出背包里的蜘蛛切砍他一刀会比较应景。

还是先套套话吧。

“咒灵是日本本国中少数民族的别称么？”楚子航问。

五条悟有点无语：“……真是追求理论深度以及知识体系完整性的刻板发问啊……你是学术狂人吗？”

夏弥从海碗中探出半个头，“我申明一下，不是帮他解围！不过你说的什么咒灵、诅咒的，我也没听过诶……而且刚刚就想问了，你是在和朋友玩大冒险么？输了么？”

这次五条悟露出了真实疑惑的表情，“你难道不想吃掉宾馆礼堂里的那只猫吗？”

“比起猫来说我更喜欢草莓味的冰激凌欸！你知道哪里有卖么？”

“真是太好了！我知道一个地方的冰淇淋超赞诶！”

夏弥挽着五条悟的胳膊，一蹦一跳的逛进仙台海洋之森游乐园的大门。远处绚丽的游乐设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游客们的欢笑声此起彼伏。

“还以为你会是什么古板的大叔，居然会吃柠檬雪珠味的冰淇淋？这个口味的很潮诶！这家店新推的。”

五条悟拍了拍夏弥挎在臂弯里的手开心地笑，“哎呀，其实比起冰淇凌我还是更喜欢喜久福一点。不过我也没想到咒灵居然会喜欢吃冰激凌诶？真是了不起的情报，你真的尝得出味道嘛？”

两个人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手里举着冰激凌。夏弥吃着一份加草莓酱的冰淇淋，五条悟吃着柠檬雪珠味的，和谐得莫名其妙，就像一对兄妹。这俩人完全把后面的楚子航给忘了，乃至买冰淇淋的时候都忘了他的份。

楚子航无语地跟在后面，评估着最佳逃跑路线。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虽然看起来轻浮随性，但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头准备捕食的狮子……总之和这种人扯上关系准没好事，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最好赶紧溜之大吉。

忽然有风声划过。他们的头顶上空，铁黑色的钢轨如同一条拧转身体的巨蛇，陡峭地升入大约10层楼的空中，猛地折返而下。它带着游客们的惨叫声升到最高点，速度减到最低，而前方等待它的是悬崖般的直坠。游客们屏住呼吸不敢叫了，看着悬崖慢慢接近，就像断头台上的人等待铡刀落下。它进入下滑轨道，仿佛自由落体。惨叫声再次席卷整个游乐园，吓得一只掠空而过的鸽子翅膀一抽，几乎栽下来。

是过山车。全世界游乐园最刺激的项目，高度一般都在100米朝上，时速可达200公里的钢铁巨兽。楚子航猛地一震，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他看见夏弥激动地蹦了起来，手指空中。

“我们去坐那个！”夏弥兴高采烈。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扭头看五条悟。

“诶！很给力啊！”五条悟摩拳擦掌。

楚子航深吸一口气，他默默后退了一步，望着那座巨大的钢铁怪物，脸上微微抽搐。其实他最喜欢的项目是“小熊维wei尼和它的朋友们”，但显然，现在不管是小熊维wei尼、旋转木马还是白雪公主的城堡都救不了他了。他看着夏弥和五条悟准备冲向长龙般的队尾了，看来激动的心情难以按捺。

“师兄也一起来呀！你的脸怎么在抽动诶？”

“我有点怕晕车。”楚子航低声说。

“诶，这样吗？那岂不是糟了嘛？”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一只大手搭上了他们的肩膀，随之而来的劲风从脑后掠过，带着轰隆隆的巨震，几乎刺破耳膜。夏弥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嗯？她和楚子航怎么在天上飞？

“你们果然不惊讶，不是说什么都告诉我嘛？”五条悟提着他们的衣领，无声地威胁。

脚下是越来越小的游乐园，人群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小点，游乐设施也变成了玩具般的大小，但夏弥丝毫不慌，举着手指挥五条悟往下俯冲，为了能享受逆风一头栽向地面的快感，“诶——！我还以为在梦里上天入地，摧枯拉朽的起飞是我的中二病嘞。再快点再快点！冲哦！”

五条悟颠了颠她的领子：“还不快点回答我的问题？”

“要回答什么……？”他们连咒灵是什么都不知道，楚子航的脸色苍白，瞥了眼和过山车齐平高空之下的土地，握紧了手平视前方，就像是犯了错被老师罚坐姿那样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试图理清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

为什么这个男人能飞？

“啧。”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没有，还是他自己查吧。五条悟咂了咂嘴，在高空中编辑了几条信息发出去，随后带着他们飞到了一片被寂静笼罩的空地上。

仙台市宮城县青叶区，柏木1丁目殡葬服务中心，时间在这里凝固，纸钱和花圈是四周唯一的点缀，寥寥的脚步声在偌大的空间内回响。

啊？殡仪馆？打算直接把他们毁尸灭迹？

夏弥揉了揉僵直的后颈……感觉他们身后的五条悟好像一个温柔地刽子手，在对着临刑的犯人说‘机会给过你们了哦，但谁让你们不珍惜，这会儿请注意放松肌肉，一会儿落刀前一定要保持肌肉松弛哦，不然一刀砍不下来血飚出来就很难看啦。’

“惠，你过来你过来，老师给你看两个好东西。”五条悟对着不远处的一个黑色海胆头少年招手。

名叫伏黑惠的小男孩沿着石道快步跑了过来，眼神扫过两个陌生人，十分疑惑，“什么好东西？他们是谁？”

然而没等他扭头，他身后的五条悟已经没影了。这家伙消失前留下短促一句“看好老师的玩具哟！”，跑得比兔子还快，剩下三人在冷风中面面相觑。为表诚意与清白，两人只好掏出身份证明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