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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夏弥外传】Mysterious P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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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不知梦的缘故,流离之人追逐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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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弥在人类世界最初的家坐落于英国东部萨福克郡的伊普斯威奇,一个拥有美丽海滨和悠久建筑的城市,清晨的雾气能轻易湮没整条街,黄昏时分的夕阳会为白砖镀上金色,街道四处都是随处可见的小洋楼。

但这些小洋楼并不属于她,这件事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晓。

她的最早记忆并不特别,只是家附近那座小教堂,灰色石墙在晨光里泛着冷淡的光,钟楼上的钟声会在早晚六点准时响起。她喜欢坐在教堂后院的长椅上,看晨光透过彩色玻璃洒在地面上,红色、蓝色、黄色的光斑在石板上跳跃,像小小的魔法。

她总是尽量早些来到教堂,但教堂里总是显得很忙碌。信徒们低声祷告,唱诗班赞颂着圣歌,管风琴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这种时候她就会坐在长椅上,用脚尖去踩地面上的光斑,她想要抓住这些颜色,想要将它们收集起来。

那些光斑是彩色玻璃窗投下的,红的蓝的紫的,在石制地板上静静地躺着,美得不真实。她的小脚踩上去,光斑就会在她的鞋子上跳舞,然后她又仔细地盯着地面,看到自己的影子被光线拉得长长的,横亘在地缝之间,孤孤单单的一个。

她忽然问:“上帝为什么会有无尽的生命呢?祂不孤独么?”

教堂里的其他信徒都愣住了。上帝是否会孤独?这个概念在小小的教堂里被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用童稚的语调提出来,一时间全场静默,没人说话。这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思考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神父放下了手中的圣经,沉默了很久,目光中有困惑。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为什么这么问呢,孩子?”

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只能歪着头想了想,“因为我觉得,如果上帝真的活了那么久,祂不孤单么?没有人陪祂说话,还要一直回应我们的祷告,祂会不会也想有人理解祂的心情?”

神父怔住了。这个问题太过坦然天真,却让他这个侍奉上帝三十年的人不知道如何回答。

“也许,”神父慢慢地说,“上帝是为了让每一个生命都能感受到光和温暖而存在的,而孤独,是祂为了爱这个世界必须承受的代价。”

“爱是什么?”她很好奇。

“爱有很多种形式和表达。上帝对世界的爱是创造与守护的爱,你爸爸妈妈对你的是亲情的爱,兄弟姐妹之间的爱是血脉与羁绊的爱,以及男人对女人的爱情。”

“原来爱这么复杂么?”她依旧似懂非懂。

“这个问题对你来说还太早了,”神父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有很多时间,你可以自己去找答案。”

她小幅度地点点头,觉得也有些道理,于是不纠结了,“那……我可以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么?我想找找答案。”

神父答应了她的请求,那天小教堂的祷告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留给这个小女孩一个人的空间。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西下,那些彩窗洒下的光斑慢慢移动,慢慢变化,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她盯着脚边爸爸给她买的新鞋,想着妈妈还在家做好了饭等她回去,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爱是什么感觉了。但那个时候她只是个小女孩,爱啊孤独什么的话题,对她来说还是有点遥远。这时候她听到爸爸在教堂门口喊她的名字,一骨碌站直了向门口跑去。

她的背后,巨大的太阳落下,夕阳染红镇子的时候,钟声响起,群鸽皆惊,哗啦啦地从镇头飞到镇尾,就是她眼中的世界。

然后春天来了。

春天来临的时候,窗外的蓝铃花开了,大朵大朵的野风信子倒挂如紫铃。它们在风中摇摆的样子很美,像是在跳舞,妈妈说等她长大一些就可以去花田里采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那时她一定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姑娘;等到夏天来临的时候,樱桃树都结果了。她坐在爸爸的肩上伸手去够最高的果子,扯得太用力把果汁溅上了爸爸的脸,爸爸就佯怒拿花脸去蹭她的鼻子,两人对视咯咯地笑起来;秋风迎面吹来的时候,她已经度过了许多个春夏秋冬的岁月。她上学了,教区教堂里只有一间教室,老师是个温和的修女,戴着厚厚的眼镜。她学会了写字和算术,但她还是最喜欢一个人坐在教堂里发呆,或者伸出手,去触碰那些一线凋零的,闪着流金光斑的落叶;记忆里最后是鹅绒大雪,冬天的雪很大,她站在窗前看雪花无声地飘落,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银白色。爸爸在壁炉里生火,妈妈在厨房里煮热巧克力,今天是平安夜,等过了十二点他们就会一起围坐在火炉边吃烤鸡,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那么的简单,那么的温暖和让人怀念。许多年之后,那条曾盘绕中庭米德加尔特的世界之蛇回想她一生中最温软的时光,不是和那个名叫楚子航的男孩相伴的岁月,而是在这个名叫伊普斯威奇的海滨小镇里,她和一对青年夫妻并着肩走,有时候他们会拉住她的手,而有的时候,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高声呼喊让他们走快一些。他们走累了,就会托着腮一起坐在大坝上看大海,看着眼前公路上一辆又一辆的大车经过,她忽然说爸爸妈妈,我有一天要坐着这样的大车去远方,爸爸妈妈在她身后笑,说那到时候我们就跟着小弥一起去,她就说那我要坐比你们早一班的大车,这样我总是先到,你们追着过来,我又跑掉了。

人死亡的概率是100%,终身后悔的概率是80%,相遇的概率是0.00478%,成为家人的概率是五十亿分之一,家庭失败的概率是70%,从失败到重建的概率是83%,一家人走到最后的概率是5%。遇见本身就是一件概率极小的事情。

相守本身就是一件概率极小的事情。

妈妈在一边帮她收拾行李,把那些小裙子和毛衣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爸爸担忧地看着她,父亲的直觉让他隐隐觉得这不是一次单纯的远行。

她也看着爸爸,咧开了一个很灿烂的笑容,和靠在大坝上的每一次一样。然后她背上行李,坐着公路上最早一班的大车,去了很遥远的远方。

她把自己存在的所有痕迹从养父母脑中抹除,离开了那个潮湿的海滨小镇,手握一份地图,乘坐汽车、火车,在铺满大雪的高速公路上飞驰,向东,向东,像是一场盛大的逃亡。她在车内广播的高唱声中打开车窗,风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逆着迎面来的时速九十英里的风,从不停歇,一直向东,世界的版图终于在她漫长的生命里扩大了微小的一步。然后她凝视云端、海洋、陆地,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很怀念那个只在她亘古久远的生命中占据一小格的,平淡无奇的人生。

她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亲人,芬里厄,她那个笨笨的,愚蠢的根本不像一条龙的哥哥,喜欢的东西只有电视和薯片。她把他藏在北京地下某个被凿空的山洞里,然后在剩下的时间里,日复一日观察人类。

她会观察人类的笑容,并揣度他们为什么会笑;她会观察人类的悲伤,思考他们为什么会悲伤;当然,她也会观察那些男孩子看到她时局促不安的眼神,就是那些人类所说的,爱。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

人类的生命是短暂而狭窄的,在看不到尽头的时间刻度里只是短短一瞬间,即使你是龙也无法改变大自然的法则。你从上帝手中借走了光阴,终有一天要还回去。

人类的生命是短暂而狭窄的,在她看不到尽头的漫长生命里只是短短一瞬间,但烟花也是一瞬间,就如同那些狭窄的、短短的,在伊普斯威奇海滨小镇里十几年的吉光片羽。

你能说烟花不美么?很多很多年后你也许早就忘记了它当时的颜色和花纹,但你一定记得它绽放时的绚烂。

她带着一束矢车菊找到了她养父母的墓地,那个时候距离他们离世已经过去很多年。

她依旧没有说什么话,只是久久的、安静的站在那个不那么凉爽的午后。空气中飘来矢车菊清丽的香气,阳光静默,在她的脚下流淌成河流,她突然想起自己那对不怎么精通中国文化的养父母翻开了厚厚的英汉词典,要为这个长着秀丽亚洲脸庞的女儿,取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

“夏弥,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叫夏弥。”妈妈用蹩脚的汉语认真地念出她的名字。

生如夏花,开到荼蘼;逝若秋叶,幻化成泥。这是出自印度诗人泰戈尔《飞鸟集》第82首的金句。荼蘼的开放,意味着夏天的到来,意味着花儿已走过了怒放的季节,所以,“花事”宣告结束。

但没有人规定,花儿不能在夏天盛放。

他们在一个夏天捡到了即将凋零的她,送给她这个独一无二的名字,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如同开到荼蘼的花一般,即使凋零也将再度盛开。这是这对年轻的夫妻为这段相遇,为自己唯一的宝贝送上的最好祝福。

矢车菊是一种很平凡的野花,这种花的花语是“遇见”,夏弥也是一个很平凡的名字,是啊,那么平凡的一个名字,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重复的使用这个名字。为了隐藏身份她自然更换过无数个名字,却只有这一个被她重复的使用……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要这场“遇见”的花事宣告结束?

也许吧,只是也许。她仍旧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带着这个疑惑一直一直生活,然后在一个夏花凋零的夏天,遇见了一个男孩。

台风过境将一切都切割成混乱的样子,刮塌的断木,被磨花的护栏,以及发动机进水的不计其数的车辆,倒是没有车被飓风掀翻。每个被救下来的人都狂喜,死里逃生比什么都好,年轻人们热吻,大爷大妈老泪涟涟。这一派好不感人的场面里,只有一个男孩沉默的蹲了下去,他跪倒在高架桥上,撑在柏油马路上的双手十指弯曲成爪,深深地抓进沥青里,把路面都按凹陷了,有丝丝的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溢出来。

人类渺小、脆弱、愚昧、无知,却又情感丰沛……可这些都和这个男孩没有关系。她睽违许久的对一个人类产生了好奇心。他真的是人类么?他的行为模式和思考方式真的不是她的同类么?

他和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默默地一个人在操场打球,一个人放学,一个人打扫卫生,一个人在琴房里练琴,又或者一个人独自站在雨中连续几个小时发呆。这种找不到任何八卦亮点或者是高光时刻的人生当真是无聊透顶,按部就班,按部就班,他的人生字典里好像只剩下这四个字似的,但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听听他的声音,想听听他说说话,随便什么都行。

这种陌生的情绪真是很奇怪,就像青色的林地上秋天落下枯黄的叶子,其中有一片就在风里旋转、旋转、旋转……永远不会真正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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