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了起来,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家入硝子看着这位多年的朋友,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里,挺直了腰,剪影冷峻而坚硬,分明只穿着常服,却如披着铁甲的武士般锋锐不屈。每一次他爆出这样的气场时,都是源于某种强烈的孤意与决心。
“但如果事实真的是我们猜想的那样……你会怎么办?”家入硝子问。
“把那家伙绑在一根铜柱上,在他周围每一寸空气里都塞满茈,我会亲自把他炸成血花,看着他身上的腐肉像雨一样从天空中洒下来。”五条悟淡淡地说,“想起来就觉得很有意思。”
“太行为艺术了。”家入硝子感慨,“不过是你的风格。”
“还是不留活口最安全,所以我打算先按兵不动,看对面会跳到哪一步。”五条悟笑了笑,慢悠悠地说,“但眼下有点小小的麻烦,硝子你得帮我个忙。”
“说起来大概今天的病人太多,不知道为何有点疲惫……”家入硝子一按太阳穴。
“硝子,推脱的理由能否专业点?”
家入硝子扶额,“因为每一次你找我帮忙准没好事……算了,说吧什么事?”
“就是在医学记录上替我遮掩一些东西啦。那两个人的身体状况最好别被任何人细查,哪怕是总监会也别让他们多问。”
“哎,你是那种很固执的人,谁和你站在对立面,成为你的敌人,就只有死路一条。我只是奇怪你那么死脑筋,两面宿傩的容器也就算了,那两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有必要对他们这么好吗?”家入硝子问。
“因为那个叫楚子航的家伙也很固执。”五条悟回忆着阳光下楚子航孤寒的金色瞳孔,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暖的,唯有他周围的空气冷得像是北极的冰。
“怎样的固执?”
“那天我在仙台街头遇到他,他站在街对面的拉面店门口看着我和我身边的女孩,但他并不靠近。我们隔着一条街对视,就像两只独狼在荒原上相遇,绝不会凑在一起闻来闻去,而是隔着安全距离彼此审视。红绿灯变化了三个循环,我们之间没有说任何话。他的眼神淡淡地一成不变,可我看得出他想走到我身边那个女孩跟前来,但如果我们不露出邀请的意思他就一步都不会迈出。”五条悟说,“最后是那个叫夏弥的女孩自己蹦过去找他。那一刻的感觉真稀奇,我被一个家伙只用眼神逼到无路可退,那时给我的感觉是,我要么杀了他,要么邀请他,别无选择。”
“听起来你们真是一路人。”
“你要这么说也勉强算吧,我的理由说完了,那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多年来你为什么还呆在学校里?别跟我说你是在可怜我这个家伙孤军奋战。”五条悟看了她一眼。
家入硝子沉默了片刻,“不告诉你……我不想编个谎言。”
五条悟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和那群倾慕你的小男孩们喝酒的时候,总是把他们糊弄得团团转。”
“可你并不是那些小男孩,所以我不能骗你。”家入硝子拿起自己带来的雨伞准备出门,这场叙旧已经走到了尾声。
“硝子。”五条悟在她背后叫她。
家入硝子站住了,没说话也没回头。
“我刚才开玩笑的,”五条悟扭头望着窗外铁灰色的天空,“这一次我们把他好好火化吧。”
东京,咒术高专本部会议室。
夜蛾正道端坐在会议桌的侧边位置,厚重的文件夹散落在他面前,房内的气氛像冰窖,冷白的灯光打在长桌上,映出几张冷峻的面孔。
这张“权力的桌面”上现在围坐着一圈人,正前方的投影仪亮着,幕布上悬挂着几张黑白照片,赫然是西东京市英集少年院的外墙影像。
“我反对让一年级去执行‘少年院事件’。”许久,夜蛾正道说,你们都看过事件报告,那是一级咒灵的咒胎,还伴随无法确认的变异迹象,这等于是把几个刚入学的孩子直接推入屠宰场。”
“风险是不可避免的,你难道以为经验丰富是天生的吗?”有人高声说。
“他们是我的学生,不是你们派出去堵漏的工具!”
会议桌另一头的老人忽然开口:“夜蛾,我们需要知道宿傩容器能否成为对抗未知灾厄的筹码。少年院事件是个试金石。”
“可是——”夜蛾正道还想再说些什么。
“夜蛾,这是总监会的决策。”首席的老人缓缓地打断他,把命令书推到桌中央,“乐岩寺堵上自己的名誉和职权为两面宿傩的容器争取到了一个唯一的机会,经过协议,这次的任务由处理咒胎改为观测救援。五条悟也通过了同意书,原本该由他来带领行动,可他昨天被派往执行肯尼亚的特别任务。少年院事件必须尽快解决,我们必须获取那颗胚胎的详细数据,窗组织的生得术式都不是用作于攻击的术式,他们的咒力无法抵抗那颗胚胎领域带来的影响,只能由正式术师亲自介入执行任务。”
夜蛾正道这次没再推拒,或者说他没有理由再推拒这份看起来无可辩驳的命令。他沉默片刻,接过报告书,“我明白了,我会立即下派任务。”
沉重的实木门被轻轻关上了,会议室里又陷入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还有一件事。”首席的老人轻轻叩了叩桌面,打破沉默,“关于五条悟的新任用人选,这两个人的档案,大家都看过了吗?”
“您对他们有疑虑?”有人问。
“疑虑?不止是疑虑。”老人冷冷一笑,“五条悟的眼光我不否认,他总能找到出乎意料的好苗子。但那两个人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问题了。那个叫楚子航的男人前二十八年的记录看起来就像个无名小卒,你们真相信他就是个无名小卒吗?还有那个叫夏弥的女孩,她并不像档案上写得那么干净,她的履历有过多处空白期,查不到任何信息。”
“您的意思是?”
“我们必须确认。”另一位老人插话,“五条悟总是自作主张,以为能凭自己的实力压制一切风险,可灭咒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邀请那两个人加入学校或许有他的盘算,但这不是高专能单方面做出的决定。我们需要一份评估,对那两个人进行观察。先从楚子航开始。”
“通知夜蛾,让楚子航加入英集少年院的任务。”首席的老人缓缓说,“如果事实证明他们不可控,就要先一步动手。”
他身后的秘书点点头,“明白,我会立刻着手安排。”
角落的黑暗里,有人眯了眯眼睛,他笑眯眯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枞树,“哦,他们的存在或许能成为撬动五条悟的一个支点。别忘了,五条悟不是一个甘心被管束的人哦?”
秘书低声回应,“我明白。”
“那就去吧。”声音的主人朝他挥挥手,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忽然唤住。
首席的老人皱了皱眉,“等一等,加茂。你今天一直没有抬头看我,为什么?”
“如果我说长痱子了你们会信吗?”声音的主人笑了笑,默默地掀起盖在身上的斗篷。
他的额头暴露出来,密密麻麻的线条在苍白的皮肤上显现,纵横交错触目惊心,像是直接用粗线将断开的颅骨重新拢和,这一眼众人仿佛看到了恶鬼。
“你不是加茂……你是……你是!”老人大惊,但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不只是他,整个会议室内的老人们都如同被操控的傀儡般坐在椅凳上,双目空洞。
“哎,为什么非要多嘴呢?”男人笑笑,“每次都要用这一招,很费咒力的。”
他招招手,身侧那只名为“梦絮”的咒灵缓缓退回他的体内。这是一种罕见的幻术咒灵,能够编织真实的幻境,洗去被施术者的记忆并替代意识影像,此刻这个会议室内所有人脑中的影像都被替换成了“加茂”,仿佛真是他亲自参与会议。
“还是少点好奇心吧,洗脑很折寿哦,命不长的人,尤其要好好约束一下自己。”男人的声音温和而有礼,带着长者般的关怀。
东京涉谷区,夜色沉沉地笼罩着咒术高专的A楼宿舍,窗外又下起了雨。
楚子航房间的窗帘半掩着,他桌前的电脑屏幕播放器里,画面缓缓滚动着,最后停在张曼玉的脸上,他记不清自己到底第几次看这部电影了。
是的,他很喜欢王家卫的《东邪西毒》,那部电影里有他见过的最美的张曼玉。他把进度条从结尾反复地往前拉,从张曼玉倚窗望着儿子的背影,她的儿子在海水中玩耍,她爱的男人张国荣在沙漠的那一边,爱她的男人梁家辉在她身后削梨。
那一刻万籁俱寂,配乐响起,琵琶弦历历而动,箫声呜咽。张曼玉说:“我最好的时候,没有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他和恺撒路明非刚从日本回到美国。卸去三个月的疲惫,他双手合十躺在卡塞尔学生宿舍那张不大的软床上,无端梦到了一个很久没有想起的女孩。他在梦中推着自行车,和打伞的少女在空旷的篮球场边相遇。他们默默对立,劈面相逢,他的嘴唇蠕动,却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
梦醒时他开了一听啤酒,默默加冰喝完了,心下无话,他干脆拿着伞走到了学校的电教大楼门口。屋外已经是大雨绵绵,大楼门口空无一人,雨滴在水泥地砖上破碎,楚子航收起伞,恍惚中看见有个白色的影子向他跑来,女孩子穿了一条黑色碎花的裙子去配那件白色的波西米亚吊带。
楚子航张口结舌的看着那道幻影向他跑来,那是楚子航继北京地铁站后看她最清楚的一次。他直视她,露出僵硬的微笑,努力勇敢,在这个镜花水月的幻境中终于不再掩饰他稚嫩的,无由来的感情。女孩子的虚影穿过他的身体,向雨幕跑去,他最终连虚无缥缈的幻影都没有抓到。
楚子航在电教大楼门口站了很久,又好像时间没过去多久。他这一生诸多勇敢,也做过很多懦弱的事。
头顶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寝楼里的白炽灯好像短路坏掉了,看来要找个时间换一下。楚子航关掉了播放器登陆了购物网站,放在木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配合头顶白炽灯泡发出的“嘶嘶”声,怎么听怎么诡异。
楚子航按下接听键,夜蛾正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准备一下,你有一个指定的带队任务。”
“带队任务?”
“总监会指名,有一个难度一级的案子,由你和三个一年级的孩子去完成。”
“他们三个?”楚子航吃了一惊,“他们作为刚刚入学的新生,没有任何任务的经验,我不建议让他们这么快就执行一级任务。这次的任务我可以单独完成。”
“问题就在这里。”夜蛾正道长叹一口气,“这次的任务是总监会指明给虎杖的最终安全考核,他们不满悟那种强横的作风许久了,特意调开他就是为了让这份计划顺利实行,我无法拒绝。况且资料上显示并没有需要祓除的诅咒,这一次你们的任务只是救人。至于为什么标号为一级……”夜蛾正道说,“那是因为英集少年院里孵化着一颗等级不确定的咒胎,我们的‘窗’监测它为一颗一级咒胎,当然也有异化成特级的可能性。”
“西东京市的英集少年院?”楚子航边听边打开了电脑地图。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用红外线热感镜头扫描了英集少年院的建筑结构,他按下回车键,数据被载入到他刚刚完成的数学模型里。墙上的投影地图上,一瞬间无数涟漪溅开,好像那是平静的湖面,楚子航刚刚洒了一把细沙进去。
他把模型链接分享给夜蛾正道,“我刚刚分享给您的模型,是英集少年院本月以来的地动数据。”
“地动数据?”
楚子航用笔在平板上圈画,并放大了地图中的片片涟漪,“日本地震局在每座城市里都设置了很多小型监测设备。日本处在环太平洋地震带上,每年有多达几百次规模的地震,只是有些震级和烈度太低,甚至无法觉察。但监测设备会忠实地记录每一次地动。地动可能是地壳变动,也可能是地壳里藏着什么东西。这个月英集少年院的地动频率忽然增加了十倍,我建构了一个简单的数学模型,把这些数据代进去,采用各种计算方法和筛滤条件,这样我们也许能找到并分析那个震源。”
“但是,太多杂乱的信息把原本要找的核心信息隐藏起来了。”楚子航说,“我怀疑有人在混淆视听,少年院里可能不仅只有一个咒胎,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电话另一头没有了声音,像是空气凝固了。
楚子航也无言以对。这座学校,名义上是教人斩除诅咒的地方,却始终被那群高坐在帷幕后的掌权者控制。就像中国秦朝末年的朝堂,赵高指鹿为马,敢于直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无情铲除;罗马帝国末期,元老院里充斥着只会粉饰太平的腐败贵族,把帝国推向了深渊;甚至近代,欧洲殖民帝国崩溃前的那些将军与政客,也是在纸醉金迷中把整个国家送上战场。
那些真正战斗的人、流血的人,从未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命运。
但至少这次他有机会改变别人的命运。
“校长,”楚子航忽然说,“我记得您问过虎杖一个问题。”
“什么?”
“您说咒术师不存在毫无悔意的死亡,但身为老师的我们,能毫无悔意的接受学生的死亡么?”
“任务我会去的。”楚子航合上笔记本电脑,“无论这是否属于谋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