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r Mensch ist zum Tode hin da.(译文:人是向死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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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崎野蔷薇睁开眼睛,眼前的木质托盘里是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一只纤细而稳健的手拎起苹果梗,苹果皮顺着刀刃旋落,像极了一圈圈飘落的红色丝带。削好的苹果递到她手里。
“老师?”钉崎野蔷薇吃了一惊,有些不自在的接过苹果。
寝室里静悄悄的,风轻轻拍打着窗,夏弥坐在床前,用纸巾擦去刀上的苹果汁,而后把刀收进皮套里,笑眯眯地。
“伤口还好么还好么?”夏弥问,“小蔷薇你跟悠仁在入学考核中受了伤,老师我们都很担心啊!”
“我还好,老师怎么会特地来看我?”钉崎野蔷薇抚额。
在醒来之前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隐隐约约地觉得被人摸着额头,鼻端缠绕着淡淡的植物香味,让她可以安心地继续沉睡。
“我是他们派来慰问的代表啦,自己也想来看看你啰,不欢迎我么?”
“倒不是这个意思啦……”钉崎野蔷薇挠了挠头,“就是感觉老师你现在看起来有心事……不太像慰问者。”
“人活着总是会有一些心事的啦,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难得被人看出来了诶。”夏弥十分认真,“我平时藏得可好了。”
“听起来很可疑……”
还有点寂寞。钉崎野蔷薇在心里说。
但她并不擅长关心别人或者安慰人,钉崎野蔷薇无端地觉得有些棘手,现在只要夏弥说一声那你好好休息吧老师先走了,她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表示谢谢老师关心您一路走好。偏偏这老师一副我要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老师还有什么话要说?
“老师你还有事吗?”钉崎野蔷薇问,只是觉得自己不说话的话不太礼貌。
“我只是有点好奇。”夏弥托着下巴看她。
“好奇?”
“是啊,好奇。”夏弥点点头,“你为什么救那个小男孩?”
钉崎野蔷薇忽然反应过来夏弥在说她和虎杖悠仁考核那晚她扑过去护住那个小男孩的事,可要问为什么?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种感情在她很小的时候也曾经有过,就是那种单纯想要守住什么的冲动,不让它消失。只可惜小时候她没能守住那样的温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
“我小时候在岩手县的村子里长大,”钉崎野蔷薇想了想,慢慢地说,“那里是个闭塞的小地方,大家都彼此认识,流言蜚语也传得特别快。有一年,来了个从东京搬来的大姐姐,她叫纱织,她跟我还有我的发小芙美做了朋友。她穿得很漂亮,人也很温柔,带我们去她家,看她养的狗,还陪我们一起在田埂上奔跑。老师可能没办法完全理解吧?但对那时的我来说她就像是光一样的人。可村子里的人觉得她是外来者,说她家不干净,说她坏话,逼她离开。我跟芙美去敲她的门,结果已经空了。”
钉崎野蔷薇盯着自己的手指,深呼吸,“那天我站在纱织家门口哭了很久,很大声,很可笑吧?我从没有想过自己原来能流那么多眼泪。就是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明白了,那个村子里的人脑子都有问题,以至于让我产生了除了自己以外世界上都是那种随意践踏别人人生的家伙,可我改变不了这一切。”
“很挫败么?”夏弥静静地看着她。
“有一点吧。”钉崎野蔷薇也看着夏弥的眼睛。夏弥的眼底好像有淡淡的金色水波荡漾,漫长悠远,长达数千年。
“所以我发誓要离开那个鬼地方,”钉崎野蔷薇接着说,“那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沼,而我就是在泥沼里跑步的人。我拼命地跑,可越用力越被拉回去,我跑不动,最终什么也抓不住。所以考核那天我就想,我们要一起死在那里了,时间不够我们撤退。但我其实不怕死,死不可怕,可它是一件很寂寞的事情,因为绝望的逼近会让人以为全世界只剩下自己,就算哭喊也没人回应……就像你在泥沼里拖着跑,身后的沼泽拉长了每一步,你跑不动,什么都抓不住。这种感觉……很孤独。”
“所以你抱住了他。”夏弥说。
“嗯。”钉崎野蔷薇点点头,“至少在最后我不希望留下谁独自一人,我想有人能拥抱着谁,有那么一点点温暖的话,也许就不会太孤单了。”
这一次夏弥居然没搭茬了。她慢慢地站起来,靠在窗台边,风从半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她的棕发。
“那个叫纱织的女孩是小蔷薇很重要的人么?”
“算是吧,我来东京就是为了找到她,不过现在老师们应该也算是我重要的人吧?”钉崎野蔷薇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在那栋鬼屋救了我嘛。”
夏弥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么相信别人,有一天会吃亏的哦。”
“啊?”钉崎野蔷薇不解其意。
“你喜欢看电影么?”夏弥忽然问。
这话题转的真是措手不及,钉崎野蔷薇一时间没跟上她老师的脑回路,继续呆呆地发出单音节。
“我以前很喜欢一部电影。”夏弥撑着下巴,自顾自说,“那部电影里有一对兄妹,他们住在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堡里,岁月在他们的身上走得特别慢,所以他们的一生看起来比别人要长得多。没有人能陪他们太久,因为那些人都老得太快、死得太快,最后他们只剩下彼此,他们相互依靠着活了很久很久。”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被逼着直视命运啰,而自相残杀就是他们的宿命。”夏弥笑了笑,“那个妹妹很聪明,危机、压力以及无可奈何之下她杀掉了哥哥,她也为此做好了准备。这并非因为妹妹不爱哥哥,而是因为她哥哥的存活已经违背了种族的文明,在他们铁与血的文明中,唯有权与力是绝对的永恒,没有给亲情和爱留下任何余地。他们用这种究极的进化方式来保证强大,为了变强一切都可以被送上祭坛,包括那些在人类文明中被捧得很高、被无数次赞扬的东西——善良、慈悲、谦卑、节制、贞洁,乃至于一切的爱……”
夏弥沉默了半晌,“但那个哥哥很笨。他笨得压根不懂得如何变强,他根本就是个人类的孩子,他像个小狗那样迎上妹妹的刀锋,被锋利的尖刺捅了个对穿,但是他一点也不在意。他觉得自己只需要相信妹妹就可以了,妹妹是他的大脑,所以无论妹妹做什么都是对的,即便迎向妹妹的刀锋他也是笑呵呵的,即便血流成河他也只是安静地看着妹妹,他一点也没有反抗,然后在妹妹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钉崎野蔷薇有点被这个悲伤的故事震慑到了,“那最后呢?杀了哥哥的妹妹去哪里了?”
“最后啊,妹妹在城堡的王座上抱着哥哥的尸体坐了整整一个冬天。雪把他们埋到齐肩,她也没有动过。然后电影就结束了,没有彩蛋、没有续集、没有花絮,是不是很坑啊?”
钉崎野蔷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沉重的故事真是令人难过。可尽管夏弥把故事描述的可怖又惊心,但她只觉得这部恢弘的电影孤单又悲伤,而这个搞笑跳脱的老师忽然间也变得孤单又悲伤,就像是一个对这个世界无所适从的小孩,无路可走,也无处可去。
她忽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老师……你在想着谁吗?”
“没有啦。”夏弥笑了笑,又突然不笑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钉崎野蔷薇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记得把苹果吃了哦。”她轻声提醒,然后推门出去了。钉崎野蔷薇呆呆地看着她离开,她纤细又单薄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然后窗外下起了雨。
绵绵的细雨如织,打在木质的窗棂上。办公室内灯光昏黄,空调通风口在走廊里轰响。实木门被人推开了,一身纯白的女人,打着一柄黑色的伞。
“摊在这里不觉得难受吗?这雨淅淅沥沥,空气也潮湿,”女人坐进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能帮我弄杯喝的吗?随便什么酒都行。”
“你还是老样子,穿着一成不变的白大褂。”男人懒洋洋地,摊在袋鼠皮制的皮沙发里。
“白大褂,怎么了?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不是一直这么穿吗?你自己不也一直穿着一成不变的黑制服?”家入硝子放下伞,卷起白大卦的袖口。
“因为这些年我们都那么固执。”五条悟随手抓过旁边那瓶纯麦威士忌,又抓起一只透明的玻璃杯子,倒了小半杯酒递给对方。
家入硝子就缩在沙发里,一口口喝酒,两个人很久都不说话。这真是间布局极简的办公室,黑白色调贯穿始终,墙面是冷峻的灰白,向阳的一面全是玻璃窗,几张皮质躺椅整齐摆放,大酒柜里陈列着各种瓶装烈酒,尽管酒柜的主人并不饮酒。整个空间透出一股无趣的气息,很难想象那个看起来精神很充沛的五条悟会十年如一日窝在这里办公,但家入硝子进来之后很自然地占据了最舒服的位置。她很熟悉这里,没法不熟悉,他们认识已经超过了十年。
“杰死的那天也下了好大的雨。”五条悟忽然说。
“是下了好大的雪。”家入硝子纠正他。
“哦,可能是因为雪融化后跟雨就是一回事吧。”五条悟挠挠头。
“别因为它们融化后是一个东西就随口胡说。”
“哈哈,开个玩笑,轻松点嘛。”五条悟说,“你记得吗,我们最初认识的时候,杰经常开玩笑,然后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站在对立面,非要你死我活的话谁活下来比较好?‘总得有人记住我们的故事吧?’他总是那么说。‘那么谁该活下来呢?哦,其实我还是蛮想活下来的,不过我觉得还是你们活下来比较好。悟你有当好爸爸的潜质,基因学上说讨女孩们喜欢的男孩基因都比较好的,到时候你可以跟歌姬前辈生一堆孩子,把他们都培养成特级咒术师,硝子你就教他们反转术式,这样你以后就不需要再为加班烦恼了,哈哈哈哈。’”五条悟学着那个男孩的笑声,仰头看着天花板,“后来真的是他死了,我们活了下来。”
“嗯。”家入硝子低声说。
“不久前我和歌姬讨论的那件事,翻到了一些旧档案。你可以看一下。”五条悟忽然说。
他把一份报告推送给家入硝子。那是一份被重新整理过的调查报告,正文不长,只是记录了十九世纪末,位于北极格陵兰沿岸的永久冻土带与近岸冰盖交汇处,地底冰层出现的诡异的抬升和扭曲,最终引发了局部雪崩。当时的目击者坚称他们在暴风雪间隙中看见了一段“如山脊般起伏的黑影”,以及一双“在极夜中反射出微光的眼睛”。
家入硝子接过翻了翻,“看起来像是一篇通篇胡诌的神话。挪威人很崇尚北欧神话吧,确定不是极夜综合症或者文化暗示引发的集体幻觉?”
“是啊,神话,很像北欧神话中的神祇驾临,但神应该是正义的,她出场应该带着祝福与光,而不是掀翻一块几十吨重的防腐钢板。”
“你想说什么?”家入硝子问。
“还想给你看样东西罢了。”五条悟拉开上衣口袋的拉链,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白铁盒子。
“歌姬托冥小姐从格陵兰沿岸带来的,她最近在北极圈附近的极地赌场做点副业。”五条悟说,“冥小姐在那边发现了一点很有意思的东西。”
家入硝子打开白铁盒子,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株干枯的北极罂粟,花已经枯萎了,花瓣蜷缩发黑,茎叶却依旧完整,仿佛只是陷入了短暂的休眠。
“Papaver radicatum?”家入硝子说。
这是北极罂粟的英文学名,在学校图书馆的植物图鉴中它被称作Papaver radicatum,但这跟刚刚档案里记录的那个事故有什么关系?家入硝子疑惑地看着五条悟。
“是啊,Papaver radicatum,现在已经枯了,但是它不会死,它还会开花的。”五条悟顿了顿,他说了句很古怪的话,“世界上永远有一种生命,它的每一次死亡,都是为了归来。”
“什么?”家入硝子听不懂。
五条悟笑了笑,“硝子,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种存在,祂的每一次死亡,都是为了更好的归来。”
“听起来真混乱,你神话故事看多了吧?”家入硝子淡淡地合上盒子。
“是不是我乱说的你我心中自有数,但你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一些事,对吗?”五条悟微微挑眉,“毕竟有时候,真相太匪夷所思了。”
家入硝子放下酒杯,沉吟了很久,“好吧,我跟校长确实也查到了一些东西。日本神话里的黄泉之国,那是伊邪那美堕落的地方。她曾是万物之母,创造了群岛和山川,直到诞育火之神时被焚烧而死。她堕入黄泉,成为死人之国的女王。死人之国可能只是一个传说,根本就不存在,但也许它切实存在。最后一个自称去过那里的女巫被烧死在十字架上了,那还是中世纪的事。可它虽然名叫死人之国,但并不是‘冥界’、‘地狱’,它里面尽是宝藏,其中包含了那个所谓的,炼金术。”
“说说看,硝子。”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炼金术的描述,就是‘杀死’物质,然后令物质‘再生’。在重生的过程中,杂质被剔除,物质获得新的属性。我们只查到这么多。”
“生的前提是死。”五条悟点头,“我记得科学家梅尔基奥尔·弗里曼曾写过类似的理论。他相信任何‘新生’都必须经过彻底的死亡和腐烂。瓦格纳在歌剧中说死去的物质才是最好的材料。欲炼出黄金,必先杀死白银,欲炼出利剑,必先杀死钢铁。不过这些都是源自北欧神话吧?”
“不只是北欧神话,很多古老的传说都有这样的影子。在古埃及,欧西里斯经历了死亡与复活;在印度教中,轮回的概念贯穿生死;而中国的阴阳学说也体现了生与死的对立统一。这些思想奠定了‘生死循环’的起源,死亡先于生命,诞生永远是对死亡的回应。”家入硝子说。
“听起来就像是命运之神亲自种下的诅咒。”五条悟哼笑。
“还有关于裂口女的残秽报告。”家入硝子说,“我相信报告你已经看过了,箱根山那片区域地表确有异常,悬崖岩壁上存有无法解释的刮擦痕迹,但很抱歉,我没有查到更多的内容。”
“没关系,我知道那边正在施工,人为干预确实影响了很多现场调查的完整性。”五条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