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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The Gallant Los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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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岁月不哀寂,还有梦境与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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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惠仰躺在瓦砾里,冰冷的雨从天空落下。

他的校服被撕得稀烂,浑身都是深浅不一的伤口,最深的几道在肋骨上,白森森的骨茬隐约可见。但他感觉不到疼,比伤口更疼的是胸口那个空洞。

他手里攥着半截被烧焦的狗毛,那是白玉犬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那只从童年起就陪伴他的小家伙替他挡下了诅咒的攻击,直到最后都还在舔他的手心安慰他。因为他失误了,代价是失去了他最好的朋友。

痛……脑神经痛得像是被烙铁烧红了……伏黑惠一手挖着自己的心口,一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顶骨,害怕它们痛得炸开来。在遇到五条悟之后,他几乎快忘了这种绝望的滋味了,此时又再度回卷。

五岁那年的冬天,津美纪发着高烧,他翻遍了家里的抽屉也只凑出三百日元。便利店的店员看他扒在玻璃柜台上盯着感冒药不走,不耐烦地挥手赶他出去,他没办法回了家,那个时候津美纪已经烧得说胡话了。他急坏了,也不管身上根本没钱,想着先找家能赊账的药店解燃眉之急,可他没能找到能赊账的药店,倒是在巷口撞上个奇怪的白发男人的腿。

他一开始以为那家伙是个人贩子,毕竟他戴着漆黑的墨镜又一脸不怀好意的坏笑,可一听到家里有小孩在发烧这家伙比他还着急,二话不说抄起他就往药店跑,把整排货架的退烧药都扫进购物篮里。收银员都被这派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的豪横之气吓傻了,可其实是一个大少爷根本不会分辨药品,一个小屁孩也看不懂药名。减去种种的乌龙过程不谈,最后津美纪还是在这堆药的帮助下退了烧,在那个冬天活了下来。

这就是他和五条悟的初遇。

从那天以后他不再是没有监护人的小孩了。五条悟收养了他和津美纪,替他摆平了所有来自家族的纠缠,他不必回到父亲那个吃人魔窟般的家族里去,也不必再为了下个月的伙食费而辗转难眠。他的生活虽然算不上一帆风顺,但也衣食无虞。读国中时,他在学校里把那些欺负弱小的不良少年教育得服服帖帖,成为咒术师后,又凭借过人实力快速斩获了二级的头衔……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连一盒感冒药都买不起的穷孩子了,终于有能力能狠狠地握住自己的人生了,可以远离那名为“无能为力”的愤怒和不甘……

可白玉犬还是死了。就在几分钟前,在他跟虎杖悠仁像两个白痴一样争论谁该留下来送死的时候,它在自己眼前被诅咒的攻击拦腰炸断,变成一朵黑色的血花。

“虎杖,听着。”伏黑惠努力平复心绪,用力地按住虎杖悠仁的肩膀,“我们现在没有其他的牌了,你的武器断了,而白玉犬是我所有式神中最强的一只,现在唯有让鵺带着我们其中一个人飞出去搬救兵。”

“所以你打算让我走,自己留在这里送死?”虎杖悠仁不可置信。

“总得有人活下来给伊地知先生通传情报,这只诅咒的能力太过诡异,一瞬间传走了老师和钉崎,别忘了他们还被困在地底等着我们救援。”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你在威胁我去救他们?你什么时候这么卑鄙了?”

“我不是这意思……你听我讲!”伏黑惠试图唤醒虎杖悠仁的理智让他顾全大局,“现在很显然我们两个只能出去一个,我的战斗经验比你丰富,活下来的概率更大!如果再浪费时间做无意义的争吵,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那样你或许一辈子也等不到你姐姐苏醒的那天了,你会愿意吗?而你在劝我做的事会让我永远活在后悔里!”虎杖悠仁忽然怒吼。

“我姐姐醒不过来了!”伏黑惠也跟着怒吼。

他终于忍不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像是一场迟到了多年的自我报复。他早该死了,自从津美纪昏睡的那天起他就该死了,谁也不会知道日复一日看着她无声无息地躺在病床上沉睡是什么感觉,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漫长、更无解的折磨,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着他自己的无能与弱小。他答应过津美纪的,要让善良的人得到公平,现在终于有了很好的机会。

“让我留下吧虎杖,”伏黑惠几乎是哀求着,“我没能救下她,也没能救下玉犬,现在至少让我救你们……”

“伏黑,你知道你这人最让人火大的点是什么吗?”虎杖悠仁语速飞快的打断他,“就是自行其是。你觉得这是在救我吗?你觉得牺牲了自己我就会感激你吗?别傻了啊!你们玩命就管用吗?你们都会死的啊!”

他忽然安静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腕,深深吸了口气,轻声说,“够资格拿命来玩的……只有我啊。”

伏黑惠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个家伙在想什么,“你要换两面宿傩出来?这就是你认为更优解的计划?”

“至少比你这家伙的计划强。”

伏黑惠一愣。

“你想留下来用命和魔虚罗成为共同仪式者,这样式神现身就会杀死咒灵,而作为代价你也会死去。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虎杖悠仁咧开嘴笑笑,雨水顺着他被血糊住的额发往下淌,“五条老师在很早以前就告诉过我和钉崎关于你的事情,因为你总是动不动就想着牺牲自己。他希望我们能在那种时候拉住你,所以不要觉得自己是可有可无的人,你有关心你的家人,你要好好活下去。”

伏黑惠惊愕地看着这个突然牛逼了起来的家伙,这话说得真好啊,掷地有声、振聋发聩,他认识虎杖悠仁到如今也有不短的时间了,可没有任何一次觉得这家伙如此高大伟岸。

他断了一只手,血还在淅淅沥沥地沿着断口往下流,明明只是个入学了一周,连咒力是什么都还没搞懂的门外汉,只知道靠蛮力战斗。尽管此前也早知道能和两面宿傩共存的家伙绝不会是等闲之辈,但伏黑惠从来不知道虎杖悠仁居然是那种事到临头会发疯的人,一直以来他都表现的像一个没心没肺的热血白痴,可现在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反正你我都是混蛋,只是我们混蛋的方式不同。”虎杖悠仁又说,“你是那种自我牺牲的混蛋,我是那种不自量力的混蛋。可虽然你混蛋起来的时候让我很不舒服,但如果你不混蛋的话,我也不会想救你了。”

他用力地一推伏黑惠,把他推到对面尚未坍塌的断桥上。摇摇欲坠的地基在这一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裂开,碎石和钢筋从裂缝中簌簌坠落,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虎杖悠仁最后看了伏黑惠一眼,他已经离伏黑惠很远了,然后他笑了笑,隔着重重雨幕,在坍塌的楼房深处,在虎杖悠仁粽褐色的眼瞳中,伏黑惠仿佛看见了刺眼的阳光。

“去找钉崎,好好地活下去……你们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滂沱的大雨顺着坑洼的地势流淌,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铺天盖地的咒力残秽,视线范围内连一个低级咒灵都没有。

巨大的恐惧在心底爆炸,伏黑惠克制不住地哆嗦起来。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周围没有咒灵又怎么样?这里面存在着种种可能,也许是特级咒灵已经被诅咒之王祓除了,少年院周围的蝇头们被斩击顺便切死了而已;也许是楚子航老师已经搞定了任务,根本没有两面宿傩出场展示的机会,他和虎杖悠仁在开香槟庆祝搞死了特级咒灵也说不定。但他就是害怕,怕得上下牙打架,咯咯作响。

错了!什么东西错了!这是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冷雨顺着伏黑惠的脸颊滑落,他看着眼前缓缓倒下的两具身体。楚子航的胸口被开了个大洞,虎杖悠仁的肩头插着两柄熟悉的刀,坍圮在水潭中的断壁残垣被他们俩的血染得鲜红,而他们只是安静的躺在那里,像两个被暴力扯坏的玩具,和津美纪一样,不会再睁开眼,不会再喋喋不休地和他说话,哪怕是争吵。

“你和钉崎一定要长命百岁啊。”这居然是虎杖悠仁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悲剧已然发生,伏黑惠想要阻止,可是他来晚了。

他要带回去两具尸体,因为他逃避了,他居然也无声的向两面宿傩求救了,默认了那个虎杖来断后的胡闹计划,他让才接触咒术界没几天的普通人独自面对特级咒灵。

伏黑惠跪倒在那片被血液浸透的水潭里,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抽走了脊梁的狗。

天上地下都是雨,雨水洗刷着地上的血,汇成一条小溪流,距离他不远处的是虎杖悠仁樱粉色的头发,更远些的地方,楚子航的手掌搭在虎杖悠仁的脑袋上,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对方跌倒想要抱住他还是在安慰的抚摸他。

伏黑惠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前去,用手生生把那些浮在楚子航身体表面的氢.氟.酸溶液拨开,全然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正在被腐蚀。他从水中拖出了苍白的虎杖悠仁和楚子航,脱下自己脏兮兮的校服外套和衬衫,裹住他们赤裸的身体。

伏黑惠紧紧地抱着他们,很久很久之后,无声地痛哭起来。

家入硝子没想到某一天,她的手术室中要接收两个奇葩到不需要她用反转术式的病人。

还在昏迷的人就那么被白床单覆盖着,心电仪上跳动着稳定的绿色波形。已经苏醒的人只需简单包扎止血,以他一贯良好的身体素质看来不用等天亮就能下地蹦跶,整个房间里状态最糟的反而是那个还站着的人。

伏黑惠呆呆地杵在墙角一动不动,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燥的地方,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从他跌跌撞撞把人背进医务室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直到虎杖悠仁原本垂在床沿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才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抬起头。

家入硝子抄起一块毛巾罩上那颗发蔫的脑袋,用力地揉擦,“好了,放心吧,两个都活得好好的。虽然其中一个确实是医学奇迹……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案例在学术界好像还没有先例,说不定还能成为我博士论文的素材呢?”

“他们……真的没事?”

“医生从不骗人。”家入硝子耐心地给伏黑惠擦干了头发,瞥向角落里的那个人,“别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了,你知道我不擅长哄孩子,自己的孩子自己带回去哄。还有,现在是什么情况?”

“关于诈尸这种超自然现象我这个外行没什么专业意见可以发表诶!”五条悟双手比耶举过头顶,欢乐地说。

伊地知洁高捂着心口,他的心刚刚差点跳出来!今天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了,虎杖悠仁那先后波动的生命体征还可以勉强解释为假死休克,但楚子航床头的心电仪都拉直线快两小时了,再怎么坚强的病人也不可能死而复生吧?可就在所有人准备放弃的时候,原本那条死寂的曲线好似发疯了似的狂跳,滴滴答答的叫声响彻整个病房,让伊地知洁高的心脏也跟着狂跳。家入硝子对于这种反常现象倒是见怪不怪,指挥护工把楚子航连人带床单抬进浴室,仔细擦洗。

“伊地知,别一副见鬼的表情,过来搭把手。”

“是……硝子小姐。”

伊地知洁高哭丧着脸走过去,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并不想给男人洗澡。

淋浴室里哗哗的水声终止,护工们勤勤恳恳将楚子航搬回病床上。家入硝子替他擦拭了肩颈处的水珠,忽然皱了皱眉。她的手指刚刚卡在楚子航脊柱的第三节上,那股异样的坚硬与冰冷令她下意识地多按了两下。

“硝子你怎么了?”五条悟看着她变了脸色,也跟着皱了皱眉。

“你过来看下这个东西。”家入硝子掀开床罩。

楚子航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从美型的角度评价,这具年轻的身体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肌肉线条甚至是优美的,但唯独有一处格外违和。那是一条诡异的墨色“线”,由无数细密鳞片拼合而成,沿着脊柱从尾骨一直攀爬至颈后,看上去像某种正在“生长”的装甲。

“这是什么东西?”家入硝子看着那组轻微张合的鳞片,诡异的生物构造令她本能地警觉起来,掏出手术刀试图采样,但仪器回以一声沉重的闷响,刀刃在接触的瞬间被弹开,取样毫无疑问地失败了。

“这硬得快跟钛合金没什么区别了,他之前就有这种异常体征吗?”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见。”五条悟拉下眼罩。

六眼瞬间发动,五条悟仔细观察着那组鳞片。它们内部没有咒力流动的痕迹,也没有咒物的气息残留,就好像只是某种纯粹的生物组织。它们镶嵌在脊柱上薄薄的肉层里,随着楚子航微弱的呼吸,鳞片边缘轻微张合,每一次翕动都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律感。

五条悟忍不住上手摸了摸,感觉质感有点儿像钢,冰凉坚硬,但是又有生物特有的柔韧感。这到底是什么动物的鳞片?

“喂喂!不要趁机吃豆腐啊!”

医务室的门被“哐”的一声推开,有人背着手跳进来。她的步伐轻盈又难以捉摸,仿佛洛神轻点湖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雾里。她很快就跳到了五条悟跟前,好奇地打量他放在楚子航背肌上的手。

“好久不见了呀!”五条悟看起来很高兴,由于身高高出很多,他不得不半弯腰摸了摸夏弥毛茸茸的小脑袋,“是听到了消息特地来送老相好最后一程的吗?”

“这不是来解决困扰你们的难题么?”夏弥摆摆手,一脸豪气万丈、熊熊燃烧的正义表情,“术业有专攻知道不,师兄这个情况你们搞不定的,还是得交给专业人士来!”

说完她“哒哒哒”跑到楚子航床边,挤开还在帮病人盖被子的伊地知洁高,完全无视了后者哀怨的目光。五条悟看着她咬破了左手的食指,将指尖的一点血涂在楚子航光洁的额中央,就像刻下了一个永恒的烙印。

“这是什么秘传仪式?”五条悟好奇地看着那滴血,在那鲜红的液体接触到楚子航的额心之后,楚子航脊柱上那层薄薄的鳞片像收到了某种撤退的命令一样收回了体内,好似从来没出现过。这是什么原理?

“祖传秘方,概不外传,问了就是商业机密!”夏弥得意洋洋地晃着手指。

“哦哦!就是那种传女不传男的家族秘术吧!”

“没错!想知道的话就准备好学费哦,金额不少于八位数!”

“可以先赊账吗?分期也行!你看我这一表人才风流倜傥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将来肯定还得上!”五条悟面不改色地一口气说完,“不过这种术通常代价不小吧,你这祖传秘方的渠道正规吗?”

“被你看穿了?”夏弥狡黠一笑,“这东西确实不算正规,等于是拿更大的代价去换暂时的稳定,我想想怎么形容啊……就像你给定时炸弹上了个计时器!虽然没啥大用,但能保证不让它毫无预兆地热爆炸!”

她眨了眨眼,“毕竟你也不想你的得力干将突然爆开把整个房间搞得血糊糊吧?”

“喂喂!听着好恶心!”

家入硝子看着这俩货打机枪似的贫嘴,默默地把手术刀收回了托盘里,心想这姑娘要么也是个神经病,要么就是天生适合当五条搭档的那种二货。

“那么就交给你了?”五条悟拍了拍夏弥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说,“硝子,我陪你出去抽根烟呗!”

“你刚刚是想乘机拔下一片来研究吧?”家入硝子缓缓吐出一口烟气,淡淡地说。

离开了终日沉闷的地下暗道,她久违的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不管阳光灿烂还是刮风下雨,五条悟总能精准体察到她想放松的点,把她从地下室解放出来,只不过今天的理由稍微特殊。

“是啊,可惜被抓了个正着。”五条悟摸了摸下巴,“难道楚子航身上这些奇怪的东西有什么不能流出去的理由吗?”

“俗话说遮掩就意味着危险,我也很好奇。”家入硝子想了想问,“但为什么要我在虎杖悠仁的报告上作假?你要把他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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