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叹气诶。”
“是啊,叹气,那又怎样?”
“没怎样,有点好奇你刚刚的心路历程嘛。”
“哦,也没别的。就是想到你十四岁了还会尿床突然有点可怜你。”
“歌姬,不戳人伤疤会死啊?”
“好吧,其实就是想到了点过去的事情,莫名其妙感觉有点……寂寞?”庵歌姬不确定说。
“嗯嗯嗯?我听到了什么?寂寞感?”夏弥来劲了。
“你怎么这么来劲?”冥冥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像在哄一个小女孩,“你的哲学筋又跳动了?”
“嘿嘿嘿。”夏弥在她手下拱了拱小脑袋,对冥冥的抚摸十分受用,“孤独感么,简单点讲就是‘血之哀’。”
除了最开始的试探外,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和这群人提及龙族和混血种的秘密。
“血之哀?”冥冥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我们体内的血统浓度达到一定的程度,就不算是真正的人类了。”楚子航解释说,“这种诅咒血统会给你带来超乎常人的能力,和你们的生得术式一样,它带给我们的就是言灵的能力,但同时,也会给你带来巨大的疏离感。只有和同族之间的接触能消灭这种疏离感。所以像我们这种群体会自然而然地聚集到一起,这是基因决定的。而一旦我们体内的血统苏醒,孤独感也会从灵魂深处苏醒。你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我们一样,不归属于普通人的世界,无可避免的排斥人群或者被人群排斥,因此从理论上来说,咒术师的群体也会存在‘血之哀’,就看你们怎么定义了。”
对面的三个人一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就是那种在雨天里独自淋雨的感觉啦。”夏弥突然打岔,“你们有没有某一个时刻感觉自己特别的……湿漉漉的?”
“湿漉漉的?”冥冥仰头看着天花板,回想自己过去三十年只要有钱就尽情讴歌的人生,还是很难想象这种感觉,她摇了摇头,“应该没有这种感觉。”
夏弥挠挠头,“那换种办法,要判断你们是不是孤独,首先要看你们懂不懂得孤独是什么,来,定义一下孤独。”
“孤独……就是那种你很想找个人来陪陪你,跟你说说话,满肚子话要说,又没有这人的感觉吧?”庵歌姬忽然想到了那个小时候他们每个人都会玩的游戏,“寂寞的贪吃蛇”,她把那条马赛克蛇头代入了五条悟的脸,忽然“噗”的笑出了声。
楚子航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接着说,“哲学上的定义,应该是你感觉到自己有别于周围的人或者环境,缺乏沟通渠道,从而产生的一种消极情绪。”他又问,“你们觉得你们跟周围的人有区别么?”
“没有吧,除了没怎么见过亲爹妈。我出生就觉醒了术式,然后就被抱到本家养了。别的就没什么了吧?别的男人喜欢女人,我也喜欢。”五条悟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拉面店,当时我看你老是望着窗外走神,你走神的时候在想什么?”楚子航问。
五条悟仰望天花板,想了想,摇头,“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挂在黑市悬赏榜上,被家里那群咋咋唬唬的老头子们管着,说不能出门,不安全。我在家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就喜欢看很远的地方,会觉得安静,顺便消磨消磨时间呗,后来就养成了习惯。”
“那你们有想过自己发呆的时候别人在干什么么?”夏弥问。
庵歌姬和冥冥一愣,“没想过。”
夏弥猛拍大腿,“这就是孤独啊!‘血之哀’导致的!”
冥冥忽然觉得有点惊骇,想不到自己居然孤独地生活了那么多年而不自知,而原来是自己的生得术式注定了自己的孤单和凄凉,这让她发现了商机,觉得自己能立马去出本书,名字就叫做《杀死孤独》,然后专门销售给咒术师。
“可你觉得孤独又能怎么样啊?你觉得孤独也不过是心情更差而已嘛。”五条悟摊摊手,一副要以一己之身霸凌全人类的样子,“就像没什么人跟你说话,没什么人陪你玩,你觉得孤独,也还是没人陪你玩跟你说话啊。我才不要管别人怎么看我,我觉得无聊我就发呆呗,东想西想,时间嗖的一下就过去了,让你难过的事情也会消失掉。”
“阿啦,你真是个奇异的动物,敢问你都想了些什么?”冥冥心不在焉的想着盘钱的事情,随口问。
五条悟愣了一下,意外的没答上来。
其实他知道答案,但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说出来只会被这群人调侃说这消磨时间的方式真是又冷又悲伤。那些无聊的夜晚,五条悟会集中精神在指尖,用手比作枪对准天上的星星说“啪”,幻想着自己指尖上的咒力量苍弹飞到天上去把星星们都射下来,于是便可验证他确实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第一人,那群来暗杀他的诅咒师都是菜鸡。这个小游戏成功过一次,那天他被一个一级诅咒师重伤昏迷,其实他还有意识,就是无法睁开眼睛。但家里那群老头子好像以为他要嗝屁了,围着他的病床急得团团转,“哒哒哒”走来走去的声音压得五条悟神经都要爆炸了,迷迷糊糊间他睁开眼睛,忽然看到窗外的星星掉了下来。
那是流星,成千上万块陨石碎片化作一小簇光斑从夜空划过。五条悟被震惊了,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举起手比枪射击,说“啪”。
闪亮的银线随着夜风远去,弥散在漆黑一片中。
五条悟没有再说话了,默默地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到他面前叉腰而立的夏弥,她那双深棕的瞳子里有一抹黄金色一闪而过。五条悟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兔死狐悲的同情或者某种孤独分泌物?他没在接着聊这个话题了,他摘下墨镜,那双澄澈的眼中闪烁着交错的光与影。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五条悟忽然说。
“虽然我们都洗耳恭听啦……”庵歌姬扶额,“你这前言后语没有衔接的问题能不能改改?”
“哈哈,抱歉,本来一进门就想说的,被打岔了嘛。”五条悟笑笑。
“所以是什么?”冥冥倒是很快就端坐好,她本就是因为这件事来的。
“我和硝子以及校长已经确认了那个和咒灵勾结的诅咒师留下的残秽。那个残秽痕迹……”五条悟停顿了很久,似乎是在斟酌什么,说得非常缓慢,“是杰的。”
冥冥和庵歌姬都僵在原地,两个人交换眼神,眼底闪烁着同样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什么?五条悟刚刚说了什么?诅咒师与咒灵勾结在一起这件事本就很让人吃惊了,可如今那个留下的残秽居然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你在开玩笑吗?”庵歌姬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是亲自……”
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她看到了五条悟的眼睛。
那双瞳孔是很清浅明晰的淡蓝色,那种透明到几乎澄澈的蓝,仿佛能让你看到整片苍穹的宏光。那双眼就像有吸力似的,让你不由自主的想要盯着他的眼睛看。庵歌姬一直都知道他的眼睛很漂亮,是和他性格相反的美丽,只是这一次她看着对方近乎透明的瞳孔,他的眼中弥漫出一股浓浓地疲惫,长久的孤独和无声的叹息在其中堆积成海。
庵歌姬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被那种空洞的悲伤钉住。她久久地、安静地看着那面能倒映出整个世界的镜子,她从那面镜子中看到了同样悲伤的自己。
“没什么,你继续说吧。”她疲惫的靠回座位,仰望天花板。
“你们都知道那份被盗的密报了吧,那份密报是被那个研究灵魂和物质学的小变态盗走的,我怀疑背后指使它的人,就是我让‘窗’去调查的那个人。去年百鬼夜行结束之后因为我和硝子的私心,我们没有上交杰的遗体,我们把他埋在了箱根山顶,那个地方离夜空很近,能看到很多星星……可是尸体不见了,换句话说是,我没找到。”
冥冥和庵歌姬的脸色都有些苍白,不知道怎么接下去,观察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答答作响。
“那也不一定是失窃了啊。”许久,庵歌姬喃喃地说,“那座山顶在修葺温泉山庄,洞打得到处都是,夏油的墓可能移位了而已,你的猜测未必是对的。”
“可还有诅咒之王的容器,我们原本的敌人只是咒灵,或者新生的诅咒之王而已,如果这个幕后黑手和诅咒之王一起加入这场战争,那会怎么样?五条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打赢?”冥冥使劲地扣着桌面,虽然她的人生箴言就是金钱至上,但想要赚钱,首先你得有赚钱的平台,在最初她也不太赞成五条悟留下虎杖悠仁性命的决断,但由于对方给她打了一笔非常丰厚的封口费,冥冥乐得收钱自在,也懒得管了,可现在的情况不同。
“谁知道那个家伙会搞出什么麻烦来?他又会不会和两面宿傩联手?现在的麻烦够多了,而虎杖悠仁很有可能成为最大的一个麻烦,当他再也压制不住两面宿傩的时候。”
“你想说什么?”沉思的庵歌姬忽地抬起头来,大声问。
“我在考虑要不要给总监会说我的猜测,如果是祸根,就该尽早解决,我会配合行动。”冥冥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声音低沉森严。
仿佛一团黑色的恐惧在心里爆开,庵歌姬觉得自己的血都冷了,她明白冥冥的意思,东京和京都这两所看似神经病满地爬的欢闹校园其实承担了什么样的使命她也很清楚,他们杀伐决断,从不过多犹豫,因为犹豫的每一秒都会导致有无辜的人死去。庵歌姬低下头去,许久不说话。
冥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接通了总监会高层的电话,却没有立刻拨打,目光透过虚空,她仍然在等在场所有人的判断,毕竟她不是教师,虎杖悠仁也并不是自己的学生,这样一份来自她立场的报告,很有可能彻底毁掉一个孩子的人生。庵歌姬忽然抬起头,抓住了冥冥的手,缓慢地按灭了手机。
“虎杖……”庵歌姬顿了很久,终于说出了她早已想好的那句话,“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啊……”
五条悟听着她们的争执,皱眉抬头望着屋顶的灯沉思。理智上他清楚冥冥说的一点没错,在最开始他也动过宰掉虎杖悠仁一劳永逸的想法,因为伏黑惠的求情他才活了下来。他也一直明白总监会想要除掉虎杖悠仁的心,他一个人顶着压力保下了这个孩子,是因为他并不觉得20根手指的宿傩是什么无敌的存在,如果死缓计划翻车了,大不了他出手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他知道自己就是一个很自负的人,可今时不同往日。
尽管五条悟清楚咒术高专并不只有他一个可以镇场的人,就算自己出了意外……实话说,他都不太能确定动真格的情况下能否打赢夏弥。这个家伙在实力上远不像在生活上表现得那么低能,事实上五条悟私下里和她切磋了不下十次,但没有一次能让她全力以赴。
他不知道是因为夏弥生性懒散还是过于神经大条,五条悟摸不准她的立场和态度。这个像谜一样的女孩也是一颗定时炸弹,甚至是比两面宿傩更恐怖的炸弹,可每次要说服自己下手把她祓除的时候,五条悟总能想起第一次看见她那双金色眼睛的震撼。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那么多那么深的孤独溢出来,冷而无边,就像是海潮。那一瞬间他觉得夏弥和自己或许是同一种人,生来就与世界格格不入,永远无法被谁真正理解。
孤绝的,同一种,怪物。
既然他们是同一种怪物,她的选择会不会和自己相同呢?
壁上的挂钟嚓嚓地作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仿佛世界被开辟之前的倒计时。冥冥把手机界面按亮了又熄灭,五条悟像个雕塑那样仰头沉思,楚子航和庵歌姬一起发呆不说话,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夏弥一个人完全不受影响,举着楚子航那块手表把指纹按得欢快。
“好吧我认输了,”冥冥忽然把双手举了起来,“你看,我认输了,总之这次我不会给总监会通风报信,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保下这个危险的容器,无聊的慈悲心?你不像是会有这种东西的人,歌姬。”
庵歌姬把手从茶杯上松开,朝着冥冥的方向发呆,“谢谢,不过我真的觉得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这是什么意思?你认为他人性这一面的善良会抵抗住两面宿傩的侵蚀?”
“没有,”庵歌姬摊摊手,“我只是记得五条跟我说过,他爷爷去世的时候他在墓园里哭得稀里哗啦的。”
“这和两面宿傩有任何关系吗?”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作为一个孩子,他还是挺善良的……我们总不能剥夺他的机会……”庵歌姬顿了顿,“我们都还记得自己的童年,对吧?那时候我们两个隔着铁栏杆,努力地伸出手去要握在一起……那时候你是不是想过有什么东西忽然改变你的人生?”
冥冥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她低下头,默默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机,呵斥声穿越了二十年的时间传到了她的耳边:
“把那两个疯小孩拉开!她们在对着空气神神叨叨干什么?”
“该死的!松开手!我警告你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到了电疗的时间了!不要说废话!带她们去电疗室!”
她似乎再次感觉到了电疗的痛苦,仿佛碎裂的刀片在切割身体,每一次巨震之后,都会闻见淡淡的焦糊味,都会想要哭泣。她总是看着头顶唯一的方窗,渴望鸟儿一样飞翔,渴望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改变她的人生。
是的,她没有忘记,无论是她还是庵歌姬,都永远不会忘记那随血液流淌的哀伤。走出那家福利院的那天,冥冥曾发誓,此生她要肆意的活。
除了金钱,她不会为任何人效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