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海水漫过地面,漫过了时间与空间,只剩我孑然一身趴在你孤寂梦中的月球水面。
〉〉〉〉
2018,8月21,18:00。观察室一楼的加护医务房。
夏弥没好气的把那柄银钥匙扔回楚子航手心,“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别随便乱丢给我!”
她瞥了眼楚子航额头被胶布粘住的一角,又语气不善的补充,“还有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回到那个又小又陈旧的配电房啊?本姑娘在北京可是有编制的人!公司给我发住房补贴的!”
“抱歉。”楚子航低声说,“我只是觉得你会想回去看看。我上一次去的时候你隔壁的老太太说你们住的那块地要拆迁了,政府会拨一笔不错的回款,我觉得你可能需要。”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夏弥尴尬的摸摸额角,对着楚子航颐指气使,“反正我现在一时半会也回不去,总之钥匙先寄存在你这里保管!别给我弄丢了!”
“好的。”楚子航抬起右手,很好脾气的重新把钥匙挂回颈间。
禅院真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知这该死的绷带是什么材质,好像一层坚硬的皮肤那样紧紧地绷在她身上,令她联想到电视广告里常见的什么燃脂瘦腿减腰围的内衣。
“你们已经这样看了自己十五分钟了,这是最新的纳米纤维绷带,用于复合功能性创面修复,止血效果很好的。”家入硝子从一排等待救治的小家伙堆里探出脑袋来解释。
虎杖悠仁叹口气,“我只是在思考我绑这一身到底是像EVA里的凌波丽呢?还是像隔壁中国那部热漫《偷星九月天》里的大盗九月。”
“喂,别人缠这不透气的绷带也会觉得奇怪,也会在镜子面前转来转去,不过大多都是感慨一下这果然是勇士的勋章啊,然后顺便比几个拉风动作。可虎杖你居然是在联想自己如动漫少女般优美的曲线吗?”钉崎野蔷薇吐槽,“醒醒醒醒,你的生活难道除了对动漫人物的幻想就没有其他了吗?”
“还有游戏和漫画书啦。”
“果然还是宅……”伏黑惠跟着摇摇头。
“我说小子航,你上次从英集少年院奄奄一息的回来,为什么还要留在咒术高专呢?”熊猫坐在医护床边,从打开的窗户看出去,看外面渐渐亮起的繁星。
“你们留下来应该都有自己的理由吧,和你们一样,我也有我的理由。”楚子航说。
“可我只是作为正道的咒骸而已,正道就跟我的爸爸一样,换句话说他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除了他我没有其他亲人了……”熊猫不知道从哪个床头柜的角落里摸出一块华夫饼,掰了一半给东堂葵,两个人塞进嘴里大嚼。
“我的话是家里有两个弟弟,而且我家很穷,当咒术师能赚很多钱,所以我才当的。”三轮霞挠了挠头,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哦,我是家传,我外婆是很厉害的刍灵咒法师。狗卷前辈和加茂前辈应该和我一样,也是家传的,就是他们的家族比我大点。”钉崎野蔷薇说。
“我是因为姐姐,我姐姐被诅咒了,我想找办法解开她的诅咒。”这是伏黑惠。
“我啊,我的师傅是个很厉害的特级咒术师,我是因为她才选择走这条路的!”东堂葵双手抱拳,摩拳擦掌,“包括我老喜欢问你们的性癖问题,就是她当年问我的。”
“我的话是跟……”禅院真依瞥了禅院真希一眼,“我是跟这个家伙一起跑出家来的,不过谁让她偷偷跑掉没带上我,所以我才不要跟她去一所学校,就选了京都校咯。”
“你还真是幼稚……”禅院真希翻了个白眼,又说,“算了,还好这次你没事。”
“嘁,要你关心我?”
“算我放屁好不好?”
“我的话,”虎杖悠仁挠挠头,“我的原因大家都知道,我就不解释了嘿嘿。”
“可是干这行也许会挂掉诶,你们还是一群国中生,不想活久一点么?不觉得生活很灿烂美好么?”夏弥托着脑袋问。
“老师你这个说法好像我们明天就见不着灿烂的阳光似的,事情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钉崎野蔷薇疑惑的看着她,“难道说事情还没结束……?”
“开个玩笑啦。”夏弥打了个哈哈。
家入硝子正抽着烟,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我觉得你蛮脱线的,但……”
“但什么?”夏弥支着头看她。
“就觉得你不是在扯淡咯,虽然也轮不到我担心就是了。”家入硝子慢慢地说,“事情还没结束,对吧?”
“也许吧?”夏弥笑了笑,“害怕么?”
“说害怕就有点太夸张了,不是有五条在吗?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顶着一张嘻嘻哈哈的脸,然后把一切都解决掉。”
“这态度听起来真耳熟啊。”夏弥忽然说。
“耳熟?”家入硝子一愣,随即露出了然的目光,“可楚子航看起来不爱笑。”
“和表情无关啰,就像总有快毕业的师兄对新入学的学弟说:‘别屌丝了,绩点根本不重要,学个吉他,组个乐队,骑着机车跟你喜欢的学妹去旅行,你就该这么生活。然后师弟觉得师兄屌爆了,激动地问师兄你当时跟学姐去哪里旅行了?师兄却黯然地说,哪里都没去,那时候我们没有钱,攒绩点想拿奖学金。’”
“这比喻和我们讨论的东西有关联吗?”
“那个师兄说着‘你就该这么生活’,其实是因为自己什么都没做到,只是不想让后辈重蹈覆辙罢了,就像五条悟和楚子航的区别只是一个摆笑脸一个摆扑克脸。”夏弥耸耸肩,“你不觉得这两个家伙的本质是一样的么?五条悟嘴上说着我最强,但其实也有自己做不到的事,然后转过头去对后辈说‘你们要强大你们要努力和老师站在一起打爆老橘子的狗头’这种励志鸡汤,好像这样就能略略弥补自己当初的遗憾一样,可心底在乎什么永远不会说出来。楚子航和他的区别就是不会笑,只会板着一张脸默默做呗。”
“好吧,你说的对,是有点像。”家入硝子赞同地点点头,“所以你帮五条的原因是因为他跟楚子航有点像吗?”
“不好这么说啦。非要说的话……”夏弥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也可以理解为是兔死狐悲的同情吧?”
“这也算‘血之哀’孤独感的一种吗?”庵歌姬好奇问。
“怎么这问题上升到那么高的高度了……”夏弥想了想,“大概算吧。”
“所以你们理解的真正意义上的孤独是什么样的?”庵歌姬又问。
“巫女小姐,你现在忧郁的眼神就像哲学家,不过你为什么忽然会关心‘孤独’这种宏大主题了?”夏弥伸手摸庵歌姬的额头。
“就是有点好奇。”庵歌姬也摸摸她的脑袋,夏弥安静下来时的样子总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
小时候大人们总说她是个很奇怪的孩子,不像一般的孩子那样喜欢蹦跳玩耍,她喜欢发呆,像是无风午后的海子,以前的老人管湖叫海子,因为湖是大海的孩子。
除了冥冥和极少数人,她不太在意别人是不是喜欢自己,多喜欢自己,或者一切又是不是围绕着自己想的,心理学上说这种人格叫“回避依恋人格”,是一种把情感都藏起来的自我防御人格,究其原因是因为觉得心里惶恐,害怕得不偿失,所以干脆压抑情感。庵歌姬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回避依恋人格,她并非不知道五条悟喜欢自己,她其实也并不想把人推远,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在五条悟也不是会被轻易推走的家伙,这么多年她身边各色爱慕者来来去去,只有他顽强地留了下来。这种死皮赖脸锲而不舍的精神,让庵歌姬忽然想起了他的好兄弟夏油杰,有些人能成为朋友不是毫无道理的,因为他们在某些点上一脉相承。
庵歌姬清楚地记得自己毕业那年偶然一次经过校内的医务室,当时家入硝子刚刚开始实习的工作,按理说12点的医务室是不接待病人的,所以庵歌姬看着那盏点亮的灯有些好奇,她走到门口隔着半掩的门看到一个满脸是伤的男孩坐在医务室病床上对着家入硝子龇牙咧嘴,家入硝子就瘫着一张脸拿酒精棉球替他清理伤口。可能也觉得自己只是收服个三级咒灵结果搞成这样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叫夏油杰的家伙嘴巴里就开始胡乱找话说,什么“其实也没多严重啦我受过比这严重一百倍的伤”,“我哪知道那家伙会忽然喷出像硫酸一样的东西……不会毁容吧?”,“你这酒精是不是有点烈了好痛啊”,词不达意东拉西扯,可能当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家入硝子就手下一用力,满意地看着夏油杰疼得直抽气。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家入硝子摆着一副淡若冰霜的样子,但庵歌姬感觉她还是有点心疼的,只不过她很快又笑了,因为那个叫夏油杰的男孩双手举过头顶扮作小狗逗她笑。门外的庵歌姬就也跟着笑了,家入硝子那副纠结又忍不住笑的表情她太熟悉了,就好像在你迟钝不知进退的人生中,偶然遇到了一个和自己相似的人。
家入硝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前辈你是不是猜测我跟你是同一种人?”
“不是吗?”
“如果只是看表面,大概会这么觉得。”家入硝子语气平平,“你不在乎有人会不会爱你,而我不指望有人会不会爱我。”
庵歌姬愣了一下,“听起来没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有的。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校长给我们讲北欧神话,神话里说命运三女神纺出象征命运的丝线,把它拉长,然后剪断的故事?”
“记得,我那时候只觉得那故事残忍,想着如果能避开就好了,但你那时候说真恨不得在命运女神的心口上刺一刀啊,这样那些神就不能像摆弄玩具那样摆弄别人的命运了。”
“所以我们不是一样的人,你是有选择的人,但我没有,只剩下不甘心罢了。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人的一生就是这样,有生就有死,因为有了相遇之美才有了离别之悲。”家入硝子语气很轻,“不说这个了,你的伤真的没问题吗?需不需要再治疗一下?”
“放心,没到死的程度,不用担心留下后遗症,我不会找你麻烦的。”
“这又是在说什么胡话?”家入硝子笑了。
“逗逗你嘛,看你一脸疲惫。”庵歌姬也笑了,可那笑容里却完全没有伤口被治愈的松快。
她知道家入硝子在想谁,却没有拆穿。不仅如此,她其实也有一种事情还没结束的预感,而仿佛是要印证她心中的不安一般,“咚咚”两声,节律的踩踏,有沉稳的脚步声从病房外的走廊深处传来。
咚咚……咚咚……咚咚……
对方走的很从容,不急不缓,像是携着盛装的伴侣参加一场早已安排好的盛宴。他走到门前叩了叩紧闭的大门,礼貌而优雅。楚子航扎绷带的手微微一顿,庵歌姬皱了皱眉,夏弥放开了手中卷着的马尾辫。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唯有家入硝子仍旧保持那副淡淡地姿态。她缓缓吐完了嘴里的烟,将烟头摁灭。
“偷听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好美德啊,对已经逝去的青春很感怀吗?”家入硝子说,“可在我的印象里你不是会感怀青春的人啊。”
“哈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一针见血。”
“咔哒”一声,门把手被人从外侧扭动,病房的门打开了,人影不紧不慢地走进这个安静的房间。他是一个很年轻的僧人,眉目清俊,温和从容,除了他身后那片诡异旋转的黑幕,一切都很正常,就像是只是来探病和顺路寒暄的客人。他似乎是跟家入硝子和庵歌姬很相熟,彬彬有礼朝她们鞠了个躬。
“嗨,硝子,前辈,很久不见。”
“你打招呼的方式还真是没有变过。”庵歌姬冷冷地笑了,“但不请自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好美德啊,既然回来了,不去探望探望要紧的故人吗?”
“这里也是要紧的故人啊。”对方笑着说,“我这个人不喜欢厚此薄彼,那边待会再去叙旧也不迟。”
“是吗?”家入硝子沉默地、安静地凝望这张熟悉的脸。
熟悉的发型,熟悉的袈裟,虽然家入硝子觉得他穿白衬衣或者校服会更好看一些。他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可这笑像是一柄锋利的刀刃,刀刃割开了家入硝子的心脏,鲜血喷涌出来溅了满地。
“很久不见。”家入硝子嘴唇蠕动。
家入硝子都快记不清她跟夏油杰是怎么相遇的了,因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相遇的时候,家入硝子连咒术的原理都不太了解,却能用刀片精准地杀人,薄薄的铁片甚至玻璃碎片都能成为她的武器。她很少说话,因为从小到大很少人跟她讲话。
佛教中有个为人熟知的概念,叫做“众生皆苦”。《法华经》说,“三界不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它总结了的八种痛苦,分别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及五蕴炽。或许是受日本佛教影响深远的缘故,家入硝子那苦难的童年也和佛曰中的“众生皆苦”没什么分别。
她是被流落在大阪西成区的孤儿,父母死亡的时间连家入硝子自己都说不清楚。她能够在那个像野狗般互相撕咬的地方活下来,是因为她足够冷静,也足够狠。她第一次学会杀人,是在她差点被强.暴的时候。
这个工作从她七岁就开始了,这在那片充满暴力的底层社会并不稀奇,当地七八岁的黑.帮男孩就会使用冲锋枪。大阪道顿堀附近的地下黑.道组织都称自己为“侠者”,都要铲除异己。家入硝子在湿冷的巷口杀人,而后能从容离去,目击者只记得有过一个戴着破旧棒球帽、短发、眼神空洞的小女孩曾经出现过,却没人相信是她下的手。
她无师自通地开启了生得术式,在她体表留下的刀痕甚至枪伤都能被反转抹去。她过于优秀的生死履历终于惊动了咒术高专中的高层,那时还是教师的夜蛾正道不远百里奔赴大阪,想要亲自带回这个危险却稀有的天才。令他惊讶的是,他们的同胞并没有藏得很深,夜蛾正道找到家入硝子的时候,她正蹲在街边小摊前买章鱼烧吃。她的瞳孔微微发棕,映着暮色中的天空那么美丽,却透着漠视一切的孤独。
我是你的家人,你愿意跟我回家吗?夜蛾正道问家入硝子。家入硝子说我愿意,她只要一个不会饿死的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