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西成区被带回了东京,那个时候她已经长到了十五岁,她发育了,是个大女孩,可是穿的衣服很随便,邋里邋遢的白衬衣也不知道是哪个垃圾桶里翻来的,皱得像废纸一样,鞋带也断了一边,用铁丝草草缠着。而和她同时被带回来的,还有一个男孩。
当时是十五岁的夏油杰第一天入学,凭借过于优秀的生得术式被高专提前校招,因为按规定他本该在普通的国中课堂里混几个月日子再进校。结束入学培训之后,夏油杰在走廊下抽烟。其实他不太会抽烟,但还在青春期的男孩总有些中二病,把这看成叛逆的象征。
这时两个窗组织的职员从不远处经过,以某种猥亵的语调窃窃私语,他们说你知道吗?夜蛾正道带回来那个珍稀人才,西成区的小女孩,穿得像个妓女,露骨得要命,说不定你给她钱她就会陪你上床。
夏油杰没见过这名有所耳闻的同期,但他特别讨厌那两个人的话,所以他狠狠地掐了烟,冷着脸把那两个人撞开,径直地往医务室走。他就是要用行动表态,表态这个女孩他夏油杰罩了,任何人都不能这样随意践踏她的尊严。
医务室的位置设置在高专里很偏僻的位置,家入硝子坐在太阳照不到的、长着霉斑和苔藓的阴影里,双手环抱着膝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发呆。真如那两个男人说的一样,她穿着沾染了油污的白衬衫,里面的扣子没扣严实,隐约露出胸部的轮廓来,她也不知道遮掩。
夏油杰走到她面前蹲下,默默地看她发呆,忽然有点难过。这个女孩那么漂亮那么美好,本该像盛在精致盒子里的粉红色洋娃娃,可她现在坐在灰扑扑的苔藓里,好像一个什么都不曾拥有也不曾期待的小孩,就只是一个空洞的洋娃娃。即便她拥有傲人的天赋和稀有的术式。
家入硝子察觉到有人来了,但也懒得抬头看他,她不认识夏油杰是谁,自然也不在意,在大阪时她也是这样。
夏油杰就说嗨,你好,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学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取校服吗?那时候他刚刚晋升为一级,换句话说就是得到了一定的权利可以在一些场面上说得上话,更直白一点就是拥有了一部分可以庇护他人的能力了。
家入硝子慢慢地抬起头来,微微发棕的眼睛中藏着与世隔绝的疏离和防备,但她也只是低声说,说你好,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
跟在夏油杰背后那两个家伙大概被他吓到了,他们觉得这个新上任的一级男孩故意撞他们大概是因为他们私下里讨论了“这个他看上眼的女孩”,所以他们很心虚。作为一级咒术师,又这么年轻俊秀,他想罩这所学校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易如反掌的,女孩们应该相当愿意依附他,何况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
但家入硝子不知为何感觉自己眼前的这个男孩忽然隐约有点难过,那种难过像针一样尖锐感染了她,刺进她心底。他看着自己,眼神中似乎有无数未说出口的话语,却又很快消失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男孩很快笑起来,很认真地说,“我叫夏油杰,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家人了,怪物和怪物成为家人,不是挺好的吗?”
家入硝子静静地看着他,夏油杰的脸在背光下显得深邃,连光都无法照亮,但他的神情意外的认真得要命,仿佛在教堂宣誓。
家入硝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很多年过去后,她依旧记得那一刻,记得那双眼,明亮得像是夜空里沉默燃烧的星星。
这是他们相遇之初,从那以后他们才渐渐变得熟络起来,夜蛾老师和夏油杰教会她控制咒力的技巧,再之后她又认识了五条悟、庵歌姬、冥冥以及七海和灰原,她拥有了很多很多朋友,她学会更加精妙的操纵自己的反转术式,这双曾经杀人的手开始救人,救了很多很多人。
她救了很多很多的人,却救不了自己想救的那一个。
汹涌而来的往事冲垮了家入硝子的意志。
2005年的夏天,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洒在她脚边的青苔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与泥土的气息。那是一段被花香笼罩的岁月,那是她这一生最恣意的时光。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在一生中最好的年纪,她短暂地邂逅了一场清浅的梦。
那是一场真实又虚幻的梦。而梦总是要醒的。
“你少抽点烟。”羂索顺应这具身体的本能开口。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住了,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来这儿接近家入硝子演戏只是因为任务所需,他也并不觉得这拙劣的演技能骗过她的眼睛,只不过他是一个极具恶趣味的人,杀戮开幕前的游戏他会做到足。
家入硝子捋了两把头发,忽然真心笑了起来,“做个戏而已,可别入戏太深了。他讲话没你这么恶心,我抽烟或者酗酒又关你什么事呢?”
羂索也笑了起来:“果然,演技不是我的强项。”
“很高兴你对自己有清楚的认知。”家入硝子耸耸肩,满满的都是凉薄的讽刺,“所以别再用这张脸做出这种表情了,很违和啊。”
“哈哈,”羂索举起左手晃了晃,像是不太满意此刻屋内的空气质量,“演技不是我的强项也无所谓,杀戮是就好了。”
“还有,”他狡黠地朝家入硝子眨眨眼,“其实我不是来探望故人的,我是来给我的实验取材的。”
“啪啪”,有人在给他的发言鼓掌,夏弥应景地鼓起掌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振奋人心的报告会,“哇塞,让我猜猜看,你口中的这个实验品不会是在说我吧?”
“很遗憾,就是在说你哦?”
他的话音落下,这片昏暗的室内忽然弥漫起浓雾,伴随而来的是大片的婴儿哭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可这怎么可能呢?这里是学校的病房又不是产房,哪来那么多的婴儿?再退而求其次他们现在可是在深山里,总不会恰巧有个全是孕妇的旅行团来这里采风然后集体生产了吧?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哭声弄得云里雾里,钉崎野蔷薇攥紧手里的钉子,虎杖悠仁双手握拳,伏黑惠摆出了召唤手印,房间里一众学生听着耳边匪夷所思的哭声,冷汗直冒。还没等他们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门口又传来哒哒的叩击声,脚步沉稳而密集,有东西正在缓慢的靠近。
那些东西的体长至少都超过两米,钢青色的虚影在雾中若影若现,三轮霞脸色一白,隔着浓雾她看不清那些东西的轮廓,但她看到门口反射到玻璃窗上的影子是一张带着鳞片的人脸!
楚子航沉默地盯着门口聚集的黑影,不动声色地拔刀。现在他可以确定那些曾在旧战场上被斩杀的癫狂恶鬼们回来了,它们穿着爬满蛆的尸衣,跳着招魂的舞蹈,连带着曾经的滂沱大雨一起回来了。
“这是带着你的朋友们来参加交流会的结业party的意思么?但今天我们不放客啦。”夏弥打量着门口那一堆黑压压的人影,笑眯眯地。
“这算是拒绝吗?真是遗憾。”羂索被她逗笑了,“可我的宾客惊喜奖看起来已经准备好了嘛。”
“不得不说你比之前研究灵魂学的小变态胆子大很多啊。”
“所以?”
“所以,”夏弥咧开嘴,“我刚刚的意思不是拒绝,还得请你去黄泉小逛一圈。”她说完抬手打了个响指。
像是一场地震来袭,大地忽然凭空震动,水面一样泛起了波涛,波涛里突起无数根造型诡异的刃爪,不,不是刃爪,那些是被凭空扭曲的地下水管!每一条都蜿蜒如蛇骨,从四面八方向着羂索的方向扎去,全部没入了他周围的怪物身体里!鲜血从羂索的身前身后喷涌出来,在极高的血压下,仿佛一条条腾空飞去的墨龙。
虎杖悠仁完全看傻了。从物质学上说这是绝没有可能的事,这些本该被深埋地下的钢水管怎么会凭空凸出大地?又能作为武器使用?伏黑惠也在想难道这是什么新开发的生得术式吗?可高专的档案上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记载。钉崎野蔷薇同样是目瞪口呆,她还在惊讶,忽然打了个莫名其妙的寒颤。
冰凝的寒气忽然席卷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钢管们集体被冻结,停止了活动。一片黑血的正中心有人推开几只被扎穿的怪物从包围圈里走了出来,他嫌弃地抖了抖袈裟上的碎冰和血污,刚刚这群肉盾牌把他紧紧地围住了,幸好他早有防备,这才没有被突然爆起的钢管扎穿。他走过的地方,裂缝沿着钢管的轮廓迅速蔓延,发出细碎而轻的爆声,冰体带着那些扭曲的钢管一起化作漫天的光屑消失。
羂索走到那个新来的人身边长吁一口气,“来的好迟啊,知不知道你的朋友刚刚差点魂归西天了。”
“你装什么柔弱。”里梅冷冷地嘲讽。
“这些是之前就召唤好的,你知道我不能贸然使用术式,被五条悟闻着残秽找上门会很麻烦的。”羂索耸了耸肩,“现在还不是我跟他叙旧的那一场戏嘛。”
不过嘛……花御做得很棒,这个特级咒灵自告奋勇要成为本次突袭计划的牺牲品,用自己的命来桎梏住五条悟的脚步,这样在忌库寻找宿傩手指和咒胎九相图的诅咒师就有足够的行动时间。不得不说它和龙血的契合程度超出了羂索的预期,以至于他有点可惜失去了这样一个强力同伙,但还是有很多收获的,比如夏弥和五条悟在“帐”前窝里内斗的那一场精彩大戏,而西南角的死侍军团也很好的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果然让他看到了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要想对付那么大一批死侍军团单靠人类的身体极限显然是不可能的,而楚子航的术式杀伤力过大,羂索猜测这也是他支开庵歌姬的原因。
但不单单是火焰,那一瞬间,羂索看到了楚子航的身上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血液在他的血管里仿佛奔流如寒冰解冻后的大河,每个细胞都春芽般放肆地、用尽全力地呼吸。无穷无尽的力量,沿着肌肉和经脉无声地传递。
他“爆血”了。
羂索并不知道这种技术的专业术语,但作为代偿强化术的老手,他很容易注意到这是以精神手段瞬间提升能力纯度的技术。在工业时代之前,这是某些家族的最高秘密,能让族裔的身体获得短暂爆种的力量。但是这也被看作黑巫术的一种,被施以种种限制,经过黑暗中世纪的异端清洗,秘密失去了传承。而它们之所以失去传承的原因……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燃命之技。
羂索很好奇楚子航是如何重现了这种技术,并加以熟练运用的,从本质上来说他也算是个学术派,对感兴趣的话题有钻研精神很正常。不过……放着不管也无所谓,当楚子航使用这项代偿强化术的那刻开始,这个男人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自己不会有很长的寿命。
这么想着,羂索笑眯眯地开口请求:“帮我拖住这个男人,我要采到那个女孩的血液。其他人随便你,杀光也可以。”
“你最好别忘记和宿傩大人的约定。”里梅看了他一眼。
“哈哈,怎么会呢?我可是很讲诚信的合作人。”
“哼,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大量的冰在狭小的空间中释放,气温在零点零几秒之内瞬间下降到接近-50度,冰寒瞬间凝结了所有的雾气,以里梅为圆心,直径五米之内的球形空间里空气恢复到完全透明,领域之外仍旧是浓雾,边界清晰可见。没有任何人来得及从巨变的环境中反应过来,瞬间到来的绝对零度令他们的身体来不及反应,体温急剧下降到到-10度以上,大脑立刻暂停了工作。
混凝土房梁们倒在里梅和羂索左右,里梅看着眼前的狼藉,冷哼了一声,“不过如此。”
“啊呀,你在说谁啊?”废墟里传来了一个笑声。
前方雾气中响起了金属撞击的声音,像是一柄枪在上膛。君焰的领域无声无息张开,有如一颗压缩的恒星在燃烧。楚子航的手已经完全变了形状,骨骼暴突,细密的铁青色鳞片覆盖手背,尖锐的利爪罩在指甲上,爆血被直接开到了二度。
“火焰领域?”羂索眯眼。可为什么那些汹涌的火焰没有烧到周围的人身上?
他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夏弥微笑,她嘶声念着古奥的语言,一个全新的言灵被激发出来,领域迅速扩大。领域中出现了金光虚影,那些虚影悬浮起来,围绕着夏弥旋转,光亮的部分不断闪耀,越来越明亮,像鸟笼铁条一样迅速收拢。龙王以言灵淬炼着自己的结界,最后,这些虚影在周围汇聚成了一个造型诡异的笼子,就像是一层无法洞穿的气界。
“介绍一下,言灵·无尘之地,绝对防御的言灵,能把未经允许的一切物质排除在领域之外,甚至连温度都可以短暂隔离。”夏弥看着羂索微微瞪目的表情,好心的替他换了个更容易理解的说法,“嘿!等同于五条悟的无下限!”
“哈哈……”羂索头顶滑落一滴冷汗,“意料之外呢,真是个夸张的女人。”
紧贴在羂索身边的死侍群也受到了结界的影响。它们的动作突然变得迟缓,纷纷集体后退。以夏弥为中心,十米之内的死侍们感受到了强烈的血统威压,本能的畏惧和害怕,却又窥视着新鲜的血肉,不甘心的对着他们嘶鸣。
“这样不是办法。”楚子航低声说。
“没错。”夏弥点点头,她笑了起来,露出一颗尖虎牙,神情有些幸灾乐祸。她并未变成那副金冠帝女的模样,但楚子航仿佛能听见她那又妩媚又冷漠的笑声在高空中响起。
“所以去吧!前锋同学!”她从后面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这虚张声势的家伙要拿你师妹的宝贵血液做实验呢,师兄你要是不想死侍在这个世界泛滥成灾,就快替柔弱的师妹阻止他吧?”
夏弥的话像是点醒了什么思绪,楚子航伸手按住了刀柄,双刀带着灼热的火光出鞘,切向羂索的喉咙。面对未知的对手他根本不敢留手,君焰的领域瞬间展开,氧气燃烧的巨大的风压直接把周围的死侍们吹飞,一些死侍扛过了第一波,但下一波风压就带上了炽烈的火焰。
羂索身前的死侍们奋尽全力跟风压抗衡,细小的风刃把它们割得遍体鳞伤。它们的强度当然比不上花御这种融合了龙血的特级咒灵,能在楚子航的高阶言灵·君焰下存活,是因为楚子航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它们,他眼里只有那个顶着缝合线造型诡异的男人,他几乎笃定那一定是最近这一连串事件的幕后真凶。
里梅已经摆出了冰凝咒法的标准手势,对准了楚子航的头部。楚子航的身影微微抽动,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已经握住他的手腕,无声地用力,里梅的腕骨在一声“咔”响中被折断,他抽回手,一脚蹬在楚子航的胸口,另一只完好的手中幻化出一条冰铁链,挥舞着铁链贴地横扫,试图打断楚子航的胫骨。楚子航没有闪避,任凭冰链把胫骨缠住,他矮身抓住了冰链,把里梅猛地向自己身边扯,左手拔出蜘蛛切,右手的童子切旋舞出巨大的火环,仿佛炎魔降世!
里梅下意识地松开冰链,将厚重的冰霜铠甲覆盖在手臂上,试图挡下攻击。下一秒冰霜崩裂,里梅被童子切旋舞出的火焰巨环狠狠击飞,撞碎了身后结实的冰墙,嗒嗒四散的冰渣随着他滑落的身体子弹般打在狼藉的地面上。
但楚子航丝毫没有正占上风的惊喜,他感知到有什么事情正在不受控制的发生,他退后几步,双刀在头顶敲出明亮的火雨。巨大的火柱在他的身体周围腾起,火柱们汇聚成为烈焰的浪潮向着羂索奔腾而去。杀戮意志被驱动到极致,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医务室内剩下人们的死活。
龙卷风从天而降,卷起他周身的烈焰,他举刀过顶,自然而然地用出了源稚生手中的心形刀流·四番八相。他的心中空无一物,只剩下磅礴的战斗意志,刀上的火流吞吐,化作炽烈的霓虹。
而羂索只是看着他倾扑过来的身影眯了眯眼,他的目光真挚,甚至说得上友好,楚子航甚至觉得他的手随时会穿越刀光来拍拍自己的肩膀。楚子航看着他堪称友善的微笑,猛然意识到是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
他好像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就像下棋那样,如果你误判了对手的棋路,必定满盘皆输!
楚子航猛地抬头,眼前的男人已经退入了身后的黑洞,黑洞正在吞噬他的身体,以及他藏在袖子里的手。他的掌心中是一只被压缩成蚂蚁大小的蚂蝗咒灵。
它刚刚像是一滴飞墨,穿过了无尘之地的结界并划过了夏弥的手腕!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