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恒星燃尽,宇宙坍塌湮灭,直到火焰耗尽自身,所有的隐喻都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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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蛾正道睁开眼睛,眼皮沉重,他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就在刚刚,他还在接替楚子航的工作不断尝试做新的数学建模去分析地动数据,但还是没能找到滤去杂波的办法。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精巧的方程式,他也知道有,但他的生得术式不需要通过计算来运用,换句话说也就是他的数学没那么好,而悟和楚子航都已经进入帐的结界,独他一个人,他归纳不出来。
夜蛾正道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疼的额角,他看了一眼屏幕,忽然呆住了。不知道是五条悟还是楚子航谁的电脑,临行前他们在自己笔记本电脑上设置的计算已经完成,结果清晰地凸显出来,涩谷地图上出现了清晰的红色线条,纵横交错,组成一个很眼熟的图形。夜蛾正道惊愕地从钱包里摸出一张东京大都会的地铁卡,100%重合。
夜蛾正道打开建模文件,建模参数的页面里一片密密麻麻的代码,他不知道悟和楚子航走之前输入了什么建模参数,但是电脑完成了计算。涉谷这一月来新增的地动都在地铁沿线,而歌姬说那个失踪的男性‘窗’成员,也曾关注涉谷地铁的传说。数据库里还算留下了一些痕迹,这次计算调用的是近期夜里十一点到凌晨六点的数据。夜里地铁是不运营的,不运营就不会有震动,但从分析结果来看,每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地铁周边都在微微地震动。
他想起庵歌姬刚分享给他那些强国论坛里那些人说的白烂话,其实这一点都不可笑,夜蛾正道感觉自己全身毛孔都在紧紧地收缩,头皮发麻。
地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夜蛾正道沉思数秒,缓缓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家入硝子还在他背后喝咖啡,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此刻外面忽然刮起了狂风,一泼泼的撞在防风玻璃上,日本处于温带季风气候的板块,本州、四国、九州的大部分地区常有那么大的风,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但夜蛾正道心忽然变得很慌张。
“这么担心他们的话不如校长也下去吧,你留几个咒骸给我防身,我没那么容易死掉。”家入硝子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不,我是保护你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不会离开。”夜蛾正道接过她扔来的咖啡瓶,拧开喝了一大口。
“校长你严肃起来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家入硝子忽然说,“你要是想去的话其实也没关系。要是情况不对我会先撤退的,谁不怕死呢?我也很怕死啊。”她指了指脑袋,“死了的话,连活在你记忆里的人也会跟着你一起去死了。活下去,才能记住他们。”
夜蛾正道静静地看着家入硝子。她长大了,他的学生们都长大了,长大了,也更加成熟,他们甚至成为了别人的保护伞,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闯出让他觉得头疼的祸来……他们都变成了有能力有担当的人。
夜蛾正道心里想起了某个名字。他忽然很想问,硝子你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想到了某个名字?
家入硝子抬头和他对视,又透过透明的玻璃窗去看夜空,她无声地笑了笑,说:“事情结束之后校长去德国休一段时间的假吧,学校里有我们帮你顶着。”
“嗯?”
“上次看到你在日历上标注要去看某个乐团的音乐节了。”家入硝子扭头看他,“沧桑的中年男人偶尔也该有享受假期的权利不是吗?”
前夜,晚八点三十分整,两个黑影迅速逼近明治神宫附近的帐边缘。
这栋巨大的地标式建筑毗邻表参道,云集着著名的高端购物街,类似“香榭丽舍大道”,著名的表参道Hills购物中心也在这里。地下直通地铁涉谷站,两侧是某个时尚杂志的广告,同一张女明星的大脸贴满整面墙壁,指甲和嘴唇上都闪动着金属的微光。
远处有脚步声缓缓逼近。
“你说那群咒术疯子到底在下面干嘛?我刚一直听到地下乒乒乓乓的,还有什么东西在嘶叫……”
“你管那么多干嘛?上面下了任务说让我们驻守这里防止其他无关人进入,做好本职工作不就行了?待会下班了搓把麻将?”
“可以啊,打哪里的?”
冥冥拉着虎杖悠仁隐入柜台后,从大理石墙壁的反光里看到两个警察正在巡视,直到巡视警察零星的脚步声远去后他们才重新闪出。
“这地方真阴森啊……”虎杖悠仁呲了呲牙小声说。
“毕竟是地下室啊,阴森是很正常的。”冥冥笑了笑。
这话没错,白天这里奢华又热闹,人流如云,走在路上绝不会让人觉得不安,但此刻万籁俱寂,它就显露出地下室的本质来,没有窗,空间封闭,那些给一切都染上漂亮颜色的灯都关闭了,只剩下少数几根日光灯管亮着,照亮了娃娃机玻璃橱柜里的那些绒毛玩具。那些可爱的家伙在这种灯光下都显得有些走样,脸上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产生它们在微笑或冷笑的错觉。
冥冥带着虎杖悠仁从某架被砸得稀巴烂的娃娃机旁闪过。他们轻手轻脚走上台阶,日光灯管的影子倒映在大理石地面上。
“我们真有必要来这吗?”虎杖悠仁看着这些娃娃心里有点发怵,“夏弥老师一个人足够对付这群东西了,我们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我宁可跟钉崎伏黑一起去大鸟居前广场……”
“夏弥不会一直在这里,她还有其他要去的地方。”冥冥眯起眼,“再说跟着我有什么不好的?还是说你更想跟着那门落地开火的霰弹炮?”
她从家入硝子那里听来不少楚子航干得好事,这家伙的任务现场每次都如同狂风过境一般萧瑟,要是遇到点穷凶极恶的诅咒师,就更好了,能直接给人省掉火葬场的钱。以至于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五条悟要力排众议把这家伙留在学校了,因为从某种程度上他也算是和五条悟一样臭味相投的疯子。
她和虎杖悠仁跨过层层叠叠的死尸继续往下走,底下的中央空调关了,空气冷而沉闷,地下三层通往地下四层的电动扶梯闪动着“禁止通行”的红灯,它的动力系统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斩断了。
冥冥愣了愣,她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在脚下哀哭,细细的,就像婴儿一样,就在他们脚下不远处。可他们现在正在负三层连接负四层的电梯口之间,即便是妇产科室成群的新生儿一起哭喊,也不该隔了几层水泥板传到他们的耳朵里。那些细密的哭泣从四面八方传来,又迫近,又仿佛正在远离,日光灯管在他们头顶跳闪起来,空气中满是嗡嗡的电流声。
冥冥缓缓地转身,自动扶梯又开始“咔咔”的运转了,虎杖悠仁看着眼前的灵异事件直冒冷汗。
冥冥伸手到背后,捏住了巨斧的斧柄。此刻那些哀哭声开始接近他们了,冰冷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汇来,雾气里的东西也即将显现出真面目。冥冥将虎杖悠仁挡在身后,提着巨斧神色冷凝,这时她听见了声音,来自地底深处的,铁轨震动。
黑暗的隧道里,风声呼啸而过,明治神宫地下五层的站台前,一场噩梦尚未结束,秩序被恐惧吞噬殆尽,尖叫、哭泣,和失控的人流汇成了一幅末世集图册。冥冥和虎杖悠仁的目光只来得及捕捉到车厢断开的瞬间,窗内的那一道转瞬即逝的棕色,像是一片燃烧的枯叶在风中狂舞。
那是夏弥的头发。
同一时间,被夜色笼罩的东京都涉谷站,地下三层。
这座熙熙攘攘的城市地下深埋着无数交错复杂的地铁网,而东京地下铁副都心线是一条极其重要的主干道,从埼玉县的和光市站开始,贯穿明治神宫前站等多个交通枢纽,最终抵达东京都的涉谷站。打个比方,这种设计就像人类体内的毛细血管一样,广袤无际的脉络线无时无刻不在输送着往返生活和工作的新鲜人潮。
9月30日,今天恰好是长月祭神舆巡游日,数不清的游客群集在涉谷观赏花车游行,据说小孩子都喜欢这种漂亮热闹的场合,说实话五条悟也很喜欢。他已经二十八岁了,单看年纪就知道是个正儿八经的成年人,但没有哪条规定说成年人不能像孩子一样在节日里喧闹欢腾。
五条悟低着头,垂眼看着地面,站在雾气中,准确地说,他站在雾气弥漫的地铁月台上,修长的背影像是插在月台中央的一支标枪。
青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屋顶、地面、通道口、通风口,总之能想到的地方都在往这里面灌雾霾。看到四面八方涌来青色的雾气时,五条悟的第一感觉是日本邪教头目麻原彰晃还在人世,那家伙又跑来放毒气了……不过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自己否决了。毕竟以现在日本公安系统的操作,真要再来一次“地铁沙.林事件”,新闻推送大概会比毒气更早一步把人呛死。
地铁的隧道壁是一层层大理石砖砌成的,砖块间也在“滋滋”地冒雾气,要是在摄像机的角度,看此时的场景说一句美不胜收都不为过——五条悟全身都浸没在雾气中,像个正在冒着袅袅的蒸汽的大黑包子,又像是即将要踏天的神祇。不过无下限完美的隔绝了这些诡异的气体,所以从生理上说,他并没有觉得不舒服,但其实站在雾气里的感觉很不好,灰蒙蒙的一片,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夏油杰转身离开的那个十字路口。
一个小孩走上了错误的路,另一个小孩在路口迷了路,五条悟其实清楚自己从未走出那个路口,十年了,他还是在十字路边徘徊,正如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无厘头,这些年他很少真心笑过,那些装出来的微笑不过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悲伤。
歌姬问他为什么要管楚子航的闲事,其实他管楚子航闲事的理由有很多,可有一条他没有说出来,因为在楚子航身上,他重新嗅到了某股名为孤独的味道。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那么点事,不想让别人走进来,就像是EVA里的绝对领域,绝对的心灵领域,那些痛苦和秘密是只能自己消化的,所以他不好奇楚子航的过去,一如楚子航从未问过他的曾经,他们也不是那种能一起在破车里听下雨分享伤疤的关系,但他知道自己和楚子航一样,都是在迷雾中迷路的孩子。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像是某个巨人随手挥出的巴掌,月台中央等地铁的乘客全部被扇了下来。掉入铁轨乃至还趴在铁轨边缘的人们都摸不着头脑,都觉得自己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倒霉事,然后他们齐齐抬头看向唯一留在月台上的幸运儿,五条悟也平静地看着他们,两两对视好像两波在地铁站相交的下班路人。
“友情提醒一下,不后退的话会死哦。”五条悟忽然说。
“哈哈。”耳机中有人笑出了声。
通讯器中的无线电流嘶啦嘶啦的响,五条悟按住了右耳的无线耳塞。这是私人的加密线路,但即便是学校中央主机的通讯系统,在帐特设的高频屏蔽下也坚持不了几分钟。
“你刚刚算什么?嘲笑吗?”五条悟问。
一阵令人牙酸的劈砍声之后,夏弥的声音响了起来:“用得着嘲笑么?我只是来通知你最新情报,很遗憾我这边并没有发现类似神的东西,所以现在轮到你那边了,绝大多数情况你自己判断处理就行,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什么?”
“如果你看到眼睛发黄光或者带着鳞片的东西,不管是不是人类,无条件攻击。听清楚了么?”
“听是听清楚了,只是还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是连你和楚子航也要攻击吗?”五条悟懒洋洋地说。
“除了我和楚子航之外……”夏弥很无语,“你记住就行了,我现在很忙,没空给你上宝宝启蒙班,我相信你也不会喜欢麻烦,所以牢记我的话,如果遇到眼睛发黄光或者带鳞片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格杀勿论。祝你好运啰。”她又顿了顿,“记得在私人频道里给你老婆留个言,日下部说她今天没见着你写的便签,虽然什么都没说,看起来还是在担心你。话说你干嘛每天都在家里贴便签汇报生活?”
“她还真认真看了我写的那些话?”五条悟有些诧异,“今天贴在她办公桌上了,想必她没回去吧。她之前说这行为很无聊来着,我还以为她懒得看呢。”
“女人都是很捉摸不透的啦,永远别觉得自己看透了女人。”夏弥笑嘻嘻地切断了通讯。
“看来不管是女人还是母龙,都是天生的哲学家嘛。”五条悟听着耳机传来的忙音一阵唏嘘,抬手拉下了眼罩。
黑暗中有什东西也动了,鬼影一般地连续移动,穿过漆黑的甬道加速跃入月台,它无声无息地贴在轨道枕木底部,行进起来从容不迫,但是谁都看得出它随时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什么鬼东西?”五条悟看着那条不断扭曲纠结的触手。
它像是乌贼的腕足,直径超过半米的触手表面密布鳞片,可世界上本不该有长满了鳞片的乌贼。游着游着那触手加快了速度,在日光灯管的照映下它终于显露出真面目来了。
那根本不是乌贼,那是什么东西的尾巴!连着它活动的东西被镶嵌在岩层里,随后岩壁上亮起了两个巨大的黄色灯泡,日轮一样的澄黄色,周围覆着细密的铁青色鳞片……那也根本不是灯泡,而是一对巨大的眼睛,单只直径都超过三米!
拥有如此规格眼睛的生物,即便再迷你,体长也至少超过百米。此刻那嵌在岩层里的东西终于抬起了头,五条悟也终于看清它原本的样貌了。它脖颈以下的身体山峦一样连绵,覆盖着厚重的铁青色鳞片,还有一半镶嵌在岩层里,但岩层的束缚根本不影响这家伙活动,那条蜿蜒盘曲的尾巴此刻缠绕在地铁的枕木间,蛇一样的妖矫。
原始血腥的暴力之美忽然千军万马冲了过来,飞溅的血液奔腾如墨龙,仿佛钟声敲响,盛宴开席。那尾巴匕首般插入人群,强有力的鳞片进行切割。它钻进人类的身体就像钻进湿润的土壤一样简单,尾部倒刺洞穿胸腔腹腔和所有肌肉,其凶残程度堪比陆地上最残暴的野兽。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爆出了公鸡打鸣般的尖叫,声音在封闭空间内达到了强混响的效果,就像是跑步比赛鸣枪,在这声枪响下所有选手都开始跑了,只有一个人纹丝不动。
五条悟一言不发地站在人群中,他的身边,不断有人推搡或碰撞他的肩膀。如果不是情况特殊,这种超然物外的精神还是很值得学习的,仿佛他正坐在巴黎歌剧院最顶层的观众席,在观赏这个世界上最经典的悲剧,全世界的悲辛都融于他平静的独白中,他的背后好似站着巧巧桑、李尔王、美狄亚和俄狄浦斯的群像。
“如此盛大的悲剧,自然要由最擅出演的演员登场。”黑暗中有人轻声笑了,声音带着母亲般的温柔和关怀,“就让我看看吧,你能在这场舞台剧中做到哪一步?”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暗中那个无奇的角落,瞳孔中结冰那样冷,他缓缓举手到胸口,标准的帝释天印,他的声音也冰冷无比,一字一顿。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2018年9月30日晚八点五十分,以涉谷地铁站为中心,一百米开外的所有人都被0.2秒的外扩领域灌入了近两个月的无限信息,这是他们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他们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而就在他们僵立的299秒内,一场旷世决战的号角,吹响了。
从人类开始记录历史以来,可能再没有过这样灿烂的决战。对地面的人来说,这场决战只是大地的震动,可对于五条悟来说,每一次和对方的撞击都是元素的乱流,超高温和超低温的高速空气流交替着割裂环境,也切割决战的双方。有几次他们的速度接近音障,在隧道的地轨上以超音速掠过,沿途的砖墙全部崩裂,滔天的风浪在他们离去之后几秒钟才平息。原本有些日光灯管还亮着灯,但他们经过的地方,元素风暴产生的高能粒子过载让所有的电闸跳闸。
他们的战场从地铁隧道去往地洞深处,然后又再度返回地轨。赶来增援的咒术师根本不敢靠近这个区域,无法理解的元素乱流席卷了一整个涉谷,在这种级别的战斗里他们完全没作用,他们甚至根本接近不了在风暴中央对撞的那两个家伙。
这就是王与王之间的死战,无所不用其极。又一辆维修库里的地铁被夷为废墟,他们同时从地铁最前端和最末端冲入车厢,二百米长的特种钢造列车被他们直接冲毁,双方如流星般碰撞在一起,然后弹开,各自落向地面。
他们落在了轨道基座上,高速的战斗让他们都感到疲惫,双方都在深呼吸,警惕地观察彼此的状态……竟然是巨龙占据了优势!分明它没有五条悟周围那些堪称绝对的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