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亮出了它决胜的武器,那柄白色的利刃,它自己的尾骨,在日本神话中这截尾骨被称为“天丛云”,它是生来的剑。在这柄剑面前,五条悟还是占下风了。尽管他依旧能防御那尾骨上锋利的突刺,可巨大的咒力消耗也让他感到疲惫,而碰撞产生的高能粒子对他来说也绝不好受。无下限能绝对的防御任何物理攻击,但微观层面上的就不行了,这种细微粒子不用做直接攻击,只是在空气中无规则逸散,它们能干扰神经回路,各种可怕的幻象出现在他脑海里,又立刻破灭。
“我也是有极限的啊。天天当圣父,为整个日本鞍前马后地跑,结果还没人领情,总以为我解决所有麻烦都很自如似的。”五条悟苦笑,“有朝—日我要是死了,这座城市会很惨吧?”
他的头顶,隔着数百米高的天花板,一声轰雷炸响在他耳边。战斗中产生的高能粒子流穿过地层,开始在这座城市中蔓延,甚至已经影响了东京上空的天气。
数百公里长的闪电—而再再而三地照亮了乌云间的空隙,像是有成群的雷龙带着雷电在乌云之间穿梭。楚子航就站在这片轰鸣的天空下,他抹去了眼睛上的黑色美瞳,永不熄灭的黄金瞳燃烧在黑暗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扳住一辆正在街区横冲直撞悍马的车顶,翻身而上。血统优势令他足以抵抗车顶的疾风,行动就像在平地上。每一步他都在感触脚下的震动,单调的震动。就在不久前,他和伏黑惠以及钉崎野蔷薇在酣战中失散了,他必须快点找到他们,好在脚下有个现成的代步工具。
他不开自己的车,是不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包围。蜘蛛切是一柄很长的刀,在狭窄空间里很难使用。他从不畏惧开打,他知道自己就是个杀胚。既然已经准备好开打,就要寻找最合适自己发挥的场地。
头顶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雨,一滴滴打在他的脸上,冰凉,没有温度,这种独自走在冷雨中的感觉真是糟透了。当然,眼下他面前的状况也同样糟糕。
人,人山人海的人,所有人都默默的看着他不出声。绝对的黑暗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悍马撞开了车前的几个人,但他们连痛呼都没有发出来。不是没有痛呼,那群人根本没有呼吸!
死人?或者说那些渴望着新鲜血肉的死侍,它们再度回来了,连带着雨夜一起。
“我知道你们听不懂。”楚子航活动面部肌肉,深呼吸,缓慢地说,“所以不必多说,让厮杀说吧。”
话音落下,他周围的球形领域忽然清晰起来!透明的领域,表面闪着不稳定的暗红色光弧。几乎同一刻,那些默不作声的“人类”如同海潮吞没礁石那样,从四面八方压向楚子航。
领域碎裂,炽热的光焰四射,凡是靠近楚子航死侍的都在一瞬间被焚烧殆尽,只剩下古铜色的骨骼。言灵·君焰,青铜与火之王一脉的血统引发的“君王怒火”。蜘蛛切在楚子航身边甩出一道光弧,没入迎扑而来的死侍身体里,他猛力横拉,而后纵切,那具死侍被十字斩切成了大小等分的四大块。
对于没有生命的东西,楚子航从不怜悯。“爆血”在落地的瞬间已经发动了,龙血炽烈!气浪把他身后的整座建筑都毁了,坠落的碎石纷纷落在楚子航的身上。“君焰”领域再度激发,发出炭火般的亮光。楚子航侧过脸,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仓皇地躲避攻击,因为他们周围前前后后的所有黑影都扑了过来,因为这种东西没有心跳,完全不畏死亡,一再地往上扑,无休无止。而那群黑影的至高点还站着一个正在四处点火的炼钢炉。
楚子航没有思考,扑入敌群中,红亮的刀刃把一具具的恶鬼斩开,断口都如熔断的金属。可这些东西生命力顽强,即使只剩下两半也还是会疯狂的扑上来。楚子航的胸口就要被一只伸过来的利爪透穿!伏黑惠心惊胆战的看着这一幕,想要召唤自己的式神过去挡刀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他听到了尖啸的风声。
大概只有在龙卷风的中心你才能听到那么刺耳的风声,空气在极高速度下变得像是固体那样坚硬。随之君焰爆发!黑色火焰的漩涡在楚子航周围出现,这是君焰最凝聚的状态,内部温度高达几千度,却没有一丝热量外泄。狂风和火焰缠在一起,数以吨计的水汽被蒸发,那些漩涡状的白色蒸汽流在空中缓缓旋转了一秒钟之后崩溃了,热量外泄,周围的死侍被瞬间汽化,连骨骼都没能留下,只在原地炸开一圈惨白的灰烬。
伏黑惠见过楚子航这样释放君焰,那时候君焰和夏弥的风王之瞳叠加起来,制造了火龙卷。只是他没想到楚子航独力释放君焰也能引发火龙卷,伏黑惠不知道他是不是反复地练习过,但他还是竭力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平静的脸上仿佛罩着黄金面具。
也许在楚子航老师心里夏弥老师始终站在他的身后吧?伏黑惠忽然想。蹦蹦跳跳的,在他释放君焰的时候会释放风王之瞳来应援。为什么这么打比方……究其原因是因为在学校中这两个人其实很少一起出现,更多的时候他们更愿意跟五条悟说话也不跟彼此互动,虎杖悠仁曾评价这三人的日常状态就像是五条悟的两房姨太太在冷战,而他作为三口之家的老爷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在打这个比方的时候看了一个星期的中国宅斗剧。再加上楚子航本身沉默寡言的性格,据有关人士统计他一周至少有三天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翻杂志,剩下四天坐在水族馆里看白鲸。伏黑惠不知道为什么楚子航那么喜欢逛八景岛的水族馆,每次都在白鲸馆里一个人坐上好几个小时,慢慢地吃一个汉堡。钉崎野蔷薇一度跟他和虎杖悠仁吐槽楚子航精神状态堪忧,照这样下去东京都立咒术高专很快就可以为他单独开辟一个佛学系了。
可伏黑惠打心底觉得老师其实也蛮幸福的。虽然夏弥只是个耶梦加得虚拟出来的人,但她毕竟完完全全属于楚子航,连耶梦加得自己都还会时不时扮演夏弥,而津美纪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却不能再睁开眼看看他,哪怕一眼。
伏黑惠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自己粘灰的脸:“刚刚那一波都死了吗?”
“嗯,可惜最麻烦的还活着。”楚子航说。
他们的前方,被彻底熔毁的废墟上,一个黑影正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它的身体像是由焦黑岩石和熔岩拼接而成,内部翻涌着赤红的火光,头顶一座日本的著名地标,搞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咒灵会喜欢搞行为艺术,不过它的行为和艺术这种美好的东西显然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家伙cos的什么东西?富士山?”钉崎野蔷薇一边吐槽一边向后翻滚,堪堪躲过擦身而过的火线。
“你又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嘲笑我的造型?”漏壶气得火冒三丈。
伏黑惠在残存的隔离护栏后旁听这俩货对骂,心情也有些微妙。说来也真奇怪,原本心里的负荷极重,可听着这俩货有一句没一句地瞎扯,居然略略地放松下来了。
但他还是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冷冷地问:“你那几个嬉皮士同伴呢?”
“已经去杀你们的同伴了。”漏瑚总算从无谓的争执中回过神来。它咧开自己那口狰狞的黑牙,狞笑着说,“至于你们……就轮到我杀!”
周围的温度忽然变了,伏黑惠惊骇地看着漏壶头顶那狂舞的火点,和死寂燃烧的君焰不同,盖棺铁围山中的火焰从一点开始放射,就像是万千被拉满的弓弦!
和交流会那次一样,那火焰重重打进了附近的居民楼里,就像一头喷火龙忽然从屋子里探出了舌头。所有看得到的窗口都在往外喷火线,防爆玻璃在这种规模的冲击下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还在楼里的人也瞬间被高温烧成了飞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支撑楼体的承重柱彻底断了,大楼开始倾塌,几个从楼里逃出来的男女来不及尖叫就被轰然瘫倒的钢材压扁了,唯一幸存下来的男人望着这末日般的景象,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电光火石间,他被一股力抽出了十几米远,一个趔趄翻进了某片还算完好的绿化带。
将他抽飞的东西是一柄长刀的刀背,长刀的主人低垂着眼。他站在漫天火雨下甩了甩刀柄,他脸上的表情也很平稳,仿佛他只是想打开一柄瑞士军刀切个水果。
“改变火焰的性质?你是如何做到的?”漏瑚上下打量刀上那些黑色的火焰。对力量的好奇让它没有立刻攻击对方,可它对面的男人沉默不语,好像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一样。
“我在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漏瑚又问。
“我和四肢发达的脑残没什么好说的。”楚子航忽然说。
钉崎野蔷薇诧异地看着他,她从未见过楚子航那么失态。这个老师总是瘫着一张冰块脸,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他生气,或者让他开心,但此刻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钉崎野蔷薇仿佛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愤怒,同时她听到某种低沉而古老的吟诵声。
楚子航浑身上下的骨骼忽然爆出噼里啪啦的炸响,他眼底的金色火焰燃烧起来,那是杀戮的狮子心被释放了出来,沸腾的龙血涤荡着他的肌体,数千度的黑色火蛇围绕着他流动,随后有风呼啸而起,黑色的火焰缠绕着狂风卷动,还是和几分钟前一样的招式,只不过这一次楚子航没有动用那些漩涡状的白色蒸汽流,而是举刀劈砍。
瞬息数不清的风刃以他为中心四散开去,绝不只是风刃那么简单,这些风刃里都夹杂着数千度的黑焰,单凭温度就能切断钛合金,更不用说再加上巨大的动能。周围的所有死侍和咒灵都在这股力量下爆开,黑紫色的血液涌泉般四溅,幸存者们拖着残破的身躯在地面上拖行。君焰灼烧血肉的气味异常刺鼻,楚子航冷冷凝望漏壶那张扭曲的脸,他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温度。
钉崎野蔷薇看着他的模样,再联想到区区一分钟前楚子航抽飞的那个男人,心里忽然明白了……其实在老师的心底……他是那么的想救这群普通人……
“轰隆”的爆裂声压过了人声,大鸟居前广场中央巨大的时钟摆动。晚八点五十五分,距离此处1.5公里外的东京都涉谷地下层,黑暗中某块不起眼的角落。
羂索在月台的二楼看帐,长袈裟在空调风中呼啦啦作响。他的目光越过近处的废墟去向远处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他们一波接一波撞向“帐”的边缘,仿佛成片的海浪在拍打礁石。
“五条悟和夏弥已经进入地铁站了,漏壶也已经前往广场拦截楚子航,距离预定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了,还不执行计划吗?”陀艮来到羂索背后。
“你有听说过海女吗?”羂索忽然问。
陀艮不解地看着他。
“哈哈,是我的疏忽,我忘记你出生还不到一个月了。”羂索面露歉意,“海女是日本古时候采珠的女孩,她们能不带设备潜到几百米深,用刀把大蚌撬开采集珍珠。只有女孩才能做这份工作,因为女性的皮下脂肪比男性丰富,抗寒能力比男性强。如果是男性的话,深海的低温会让他们的关节发病变形,没几年就会残废。”
“这跟我们刚讨论的东西有关联吗?”
“不算有,也不算没有。你知道吗?海女们下潜的时候会在腰间系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交给船上的亲人。如果她们在海底遇到危险就会使劲拉动绳子,亲人把绳子拉回来,也许能救她们,救不了也能收回她们的尸体。绳子只能握在亲人的手里,因为海女只相信亲人。但海女的丈夫们说,如果你厌倦了你的妻子,就带她去遥远的海域采珠,然后把绳子扔在水里就好了。”
羂索淡淡地说:“所以信任真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是不是?”
陀艮沉默了几秒钟,作为一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婴儿,它无法理解羂索话中的深意,但它还是指了指前方,问了个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问题:“那是什么?”
前方的轨道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一柄折刀静静地插在地台上。沉睡在时间缝隙里的利器,承载“神之意志”的器物,用于执行对叛神者的处刑,在古埃及文明覆灭后这种技术曾一度在历史上消失,此刻它重新被历史唤醒。它的身旁,方正的狱门疆安静地躺在地台角落,没有丝毫要启动的征兆。
“炼金术中第五元素的结晶,贤者之石,传说中能把一切金属变成黄金的石头,也是能让人永生不死的药物,炼金术中最神圣的东西。”羂索说,解密的快感让他看起来有点得意,“当然其实历史上也记载过这种晶体的存在,中世纪的《翠玉录》就曾试图将其物化为实物,那是古埃及僧侣对炼金术或者赫尔墨斯神最初的解读,不过这项理论被施以种种限制,失去了传承。历史上最后一个把贤者之石炼制成功的炼金术士是尼古拉·勒梅,于1382年4月25日傍晚5点。之后的六百多年里,没人再成功过。不过很巧,狱门疆的化身源信正是当年执笔写下《翠玉录》的作者之一,我花了很长时间破译他圆寂前留下的铭文密语,所以你看到的那柄折刀就是一块被我提炼出来的,全新的贤者之石,虽然很小。它从源信圆寂的尸身中炼制,它的名字,也是狱门疆。”
陀艮盯着那把匕首半晌,也没看出朵花来:“这把匕首有什么用?”
“哲学分为两大派别。在量子物理和形而上学的交界处,存在着两种本源理论,唯心与唯物。其中唯心主义主张精神、意识或理念是世界的第一性质,即依赖意识而存在物质是意识的产物,而贤者之石是融入死去物质的第五元素‘精神’。它是死亡物质的具现化,能突破敕令限制。”羂索和善地看着陀艮,“可能对你来说太难理解了,不过没关系,你只需要记住它能洞穿一切,时间和空间,当然也包括无下限。”
“所以我们不再需要通过狱门疆来封印五条悟了?”
“哈哈,正解。”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找那个女人谈条件?”
“因为她很适合当盟友啊,她是我们已知认识里最强的生物,咒术师说到底也只是人类,可她不同。”羂索幽幽地说,“她的身体就是一座庞大的基因宝库,少量血液就可以让一个生物体脱胎换骨,她能让你获得几乎无止境的生命,带你领悟从炼金术到量子物理的种种奥秘,帮你成为真正的至尊,甚至和神比肩……”
“可惜,”他叹了口气,“她执意要玩自己的幼稚游戏。”
“你没有把握杀死她。”陀艮忽然说。
“你说的没错。”羂索耸耸肩,“可谁规定一定要用武力来决胜负呢?源赖朝说兄弟不必死在战场上,然后他命人给源义经送去慰劳的酒,最后源义经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死在宴席上了。所以我也给她准备了个小礼物,是他们绝对想不到的惊喜。”
陀艮一瞬间理解了什么:“你是说原本打算用来封印五条悟的狱门疆?”
羂索看着它笑而不语。
陀艮知道自己猜对了,但它还是有点犹疑,“万一失手的话……”
“只有这件事我有绝对的把握成功。”羂索淡淡地打断它,“因为她的弱点很明显啊,那个叫楚子航的男人和正常的咒术师不一样,他看起来冷淡疏离,心里却比任何人都在乎生命。坦然接受他人的死亡,这一点他甚至不如那几个未成年小孩,要我说他根本不适合当咒术师。”
“当然那个叫夏弥的女孩同样不适合。”他又笑了笑,“她太漠视人类了,对待生命的态度和楚子航截然不同,而五条悟居然让这样的两个人去当咒术师……不得不说在找麻烦这一点上无人可比拟他。不过不是我们感慨的事了,这三个人自会为我们上演一出好戏,而我们嘛……”
羂索轻轻抚摸脖子上那片嫩白的新肉,一个月前君焰带来的那种灼烧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冷的麻本感觉。
这一个月来他始终都有这种感觉,在五条悟楚子航夏弥忙着追踪他足迹的时候,他也没闲着,这三个家伙的性格和行为逻辑羂索现在都了如指掌。平心而论,他们确实个个人中龙凤,各自为战时几乎无敌,但他们合在一起就是一坨无法捏合的烂泥,因为他们根本不懂合作。
五条悟的无所畏惧是因为他自负,而且他觉得自己正被粉红色的“婚礼祝福”光环笼罩,这时候一切厄运都会远离他;而楚子航的淡定是因为他有着变态般的自制力,即使对手的刀已经迫近眉心,他也会强迫自己睁着眼睛凝视刀锋,唯有生死之间的冷静才能提高反击的胜算;至于夏弥,已经分成了两个,一个每天精力充沛活蹦乱跳逢人就说烂话和大惊小怪,另一个则高高在上隔岸观火顺便用冷漠的目光讥笑人类,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羂索得承认,作为一名合格的学术派,他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奇葩,还是一群奇葩,非要比喻的话像是群逻辑很诡异随时会载歌载舞的神经病……但神经病本身也是可以被利用的变量。反正结果被推演过无数次了,计划不会偏离他的布局。就像不管他们再怎么折腾,有一点是不会变的,楚子航他既不是五条悟也不是夏弥,还没有强大到能保全所有人的地步。
尤其是保全虎杖悠仁。
“所以我们只需要等待就好。”羂索笑眯眯地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