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在他身侧坐下,耸耸肩,“是啊,在时间的长河里我们都只是块不大的礁石,河流不会缠绕礁石很久,大海才是河流最终的归属地。但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漂亮的礁石呢?”
他忽然咧开嘴,朝楚子航笑了笑,“也许你就是那块缠住河流的漂亮礁石呢?”
缠住河流的漂亮礁石吗?
五条悟眯起眼,看着这片遥远的,漫无边际的夜空,复加层迭的焰火将它印得和白昼一样,这些明亮的光芒穿透云层,铺天盖地将世界笼罩,终于驱散了黑暗。
他伸手摘掉了鼻梁上的墨镜,声音难得正经,轻轻拍了拍虎杖悠仁、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凑在一起的脑袋。
他说:“ 楚子航啊,他去找夏弥了。”
日暮的时候,楚子航默默喝完了手中的热红茶,来到了那个藏在高楼大厦后的老旧小区。难得这里还留着梧桐树,树枝被雪覆盖,叶子已经落光了,枯枝把暗淡的阳光切成碎片。
31号楼外砌着红砖色的外墙和水泥阳台,绿色油漆木窗旁的楼道里采光很不好,只有几盏昏暗的白炽灯照亮,墙上贴满“疏通下水道”或者“代开发票”的小广告。15单元201室的蓝漆门牌钉在绿色的木门上,门把手上厚厚的一层灰尘,各种招贴画叠在一起,糊住了锁眼。隔壁飘来炒菜的香味和父母教育孩子的声音,窗户外是隐约喧闹的喝彩声,放学的孩子们在操场上打篮球。
楚子航抚摸那面锈蚀的门牌,伸手揭去了门上的广告,他从衣领里拽出了链子,链子的末端挂着一枚银光闪闪的钥匙。
这把钥匙一直都在他身上,只是他一直都不知道怎么用。他把钥匙插入锁孔旋转,锁“哒”的一声开了,原来这把钥匙本就对的是这把锁。
他将手掌按在门背上,缓缓地推开,他并不是第一次打开这扇门,但这一次他觉得门很重,好像要洞开一个世界。
门开了,夕阳扑面而来。他站在阳光里,愣住了。
这个屋子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陈设简单,透着寂寥和陈旧,正对着门的,是那扇倾斜的落地窗,窗外巨大的夕阳正在坠落。阳光在地面上投下窗格的阴影,晚风灌进来,游走在屋子的每个角落。
他随风走进屋内,沿着墙壁漫步,手指扫过覆着薄薄灰尘的窗台。还是记忆里那素净的白蕾丝纱帘和深青色绒帘,书桌上放着摊开的笔记本,漫画和杂志归纳在书架上,一只轻松熊呆呆地坐在床头,眼睛里缝着两颗黑色的纽扣,呆呆地看着他。一切都像梦境一样,这个房间好似没变过。
不是梦么?楚子航想。
他觉得有些累了,于是面对着夕阳,阖上眼帘。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风拂过他的双眼。再次睁眼的时候,楚子航的眼前出现了连绵不绝的香坡地群岛,亚尔其蔓红树分泌的天然树脂泡泡弥漫在空气中,天空又高又远,蓝的像一场久远的梦。
但他知道这次不是梦。
哗啦啦的风声拔地而起,洁白的泡沫辗转翻腾,一片深红的世界里站着一个身影。
那条名叫“耶梦加得”的龙伪造了名为“夏弥”的人生,但耶梦加得和夏弥,从来就是一个人。她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其实并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痴呆的哥哥,即便那么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也从未偏离自己的方向,即便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也会大声说——
“我回来了!”
空旷的房间内忽然飘来了渺茫的花香,风透过白色的蕾丝纱帘迎面吹来,落日的余晖穿过玻璃窗,梧桐落叶飞旋着坠落。有什么东西从楚子航身上不断脱落,凝固的时间在解开了枷锁之后重新开始流动。
楚子航感到胸腔中的心脏正以一种全新的节奏跳动,他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心情了,视野里像被水洗过一样的清晰,连灵魂都开始变得轻盈。他的时间再次向前流动的同时,所有尘封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
“我猜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遇见某个人,喜欢上她。”
“有些人在合适的时间相遇,就像是在春天里遇到花开,而有些人在错误的时间相遇,就像是在冬天里隔着冰看见浮上来换气的鱼。”
“但我们能说在春天里遇到花是对的,而在冬天遇到鱼是错的么?是不是仍然用尽了力气想去接近,想尽办法伪装自己,甚至伪装成另外一条鱼?”
什么样的喜欢是对的?什么样的喜欢是错的?那些没有开出花的希望就该被埋在土壤里么?甚至没有一个春天让它们发芽?
不是的。
“你如果喜欢什么人,就要赶紧对她说哦。不然她会跑掉的。”
“有些事,总要说出来才算数嘛。不说出来的话,就会猜来猜去的,到最后就泡汤啰。”
“你在冰面上看到鱼浮上来换气,明年冬天如果你还等在那里,就还是会看到它浮上来换气。而你只需要带一把冰镐,把冰面砸开了捞它上来做鱼汤喝,嘿!这就是后续!”
夏弥扭着头看落日一点一点从大地上收走阳光,马路边苍红色的梧桐树变成了红黑色,很快夜幕就会降临在北京这片老旧小区的上方,这是最后一眼的夕阳。
她跑起来,穿过大街小巷,避开了在路面上奔跑的孩童,她的怀里抱着一束还没有完全化雪的花枝,一路飞快地跑到31号楼15单元201室的绿色木门前。
屋子里敞开的窗户外有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和马路上的任何一棵一样,没有什么分别。而房间里有个人站在梧桐树前等着她。白色的蕾丝纱帘布落在他黑色的制服外套上,他漆黑色的瞳孔就像倒映整个世界的镜子。
“我回来了!”夏弥看着他,很大声地说。
她举着一束花枝在门口和楚子航默默相望,身上穿着高领羊绒衫配校服裙,修长纤细的脚踝边是水波纹边缘的白色棉袜和低帮球鞋。她的黑裙因为急跑在风中翻动,扑扑簌簌落在风里,仿佛振翅的蝴蝶。
楚子航站在屋内,看向光线昏暗的门洞里,她出现的地方。
好像这就是个普通的冬天,普通的黄昏,女孩放学后回到她独居的小屋里,而他在这里等待,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
楚子航大概站了很久,又好像时间没过去多久。
他这一生诸多勇敢,也做过很多懦弱的事。他就是这么个别扭的人,每当想阐述什么重要的事时,就会近乡情怯先在心里把词句准备好。但这一次他终于收起了自己刻板的发言稿,没有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而是张开双臂,就像箭已离弦,不会再改变方向。
他轻声说:“那就过来吧。”
夏弥的瞳孔里闪烁着微光,她举着花枝小跑到他面前,像只警惕性很强的小猫,又像是猛虎接近猎物的最后几步。她在距离楚子航一尺的地方停下,圆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楚子航,好像在等待着他的答案。
头顶的窗棂在风中“嘎吱”作响,她的耳边也响起风声。风声就像海潮,海潮就要将她淹没,海潮中的男人看着她的脸庞,他的目光也如潮水。
夏弥忽然觉得自己重新看见了楚子航,仕兰中学里的楚子航,卡塞尔学院里的楚子航,东京都立咒术高专里的楚子航,站在北京落日余烬里的楚子航,这个沉默寡言,礼貌疏远,没有了标志着权与力的黄金瞳的楚子航,他的眼瞳黑如点漆,澄澈得能印出云影天光。
那是孤独地映着整个世界的镜子,让你不由得想要盯着他的眼睛看,于是镜子里映出另一双一样孤独的眼睛。
所以没关系了。
楚子航伸手摸了摸夏弥的面颊,低下头缓缓地把她抱进怀里。夏弥并没有反抗,她踮起脚,把脸贴在楚子航的颈旁,抚摸他的头发,就像轻轻舔衹伴侣的鸟。
晚霞静默,在他们脚下延伸成河流,如同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楚子航和衣躺在这个房间的软床上,双手静静地搭在胸前,他用了半个小时做完功课,回忆了那些不愿遗忘的事后,无端想到了某个被耶梦加得创造的女孩。
她不叫夏弥,只是岁月长河中陪伴他的一个影子,而他的青春就是和这些女孩的侧影一起碎化成泡沫的一段时间啊,并不神圣,也绝不永恒,只是自始至终,都有个坏女孩守着他而已。
这个拥抱结束的时候,夕阳收走了最后的余晖,夜色如幕布把他们覆盖。他们在明暗相间的光柱里四目相对,久久的、安静的直视对方的眼睛,终于不再掩饰自己青涩的感情。
你陪了我多少年?
你生命里短暂不可数的时间,隔着汹涌的人潮,不断望向我的时间,那究竟是多少年?
四季更迭,岁月轮回,这一路走到如今,过程没有轰轰烈烈,两个死小孩穿林打叶,看花开花落,潮水起起跌跌,连最后的结局都如水一般平淡。
可我还是会觉得遗憾。即使悲剧无法逆转,但每一次与你相遇的时光都那么美。你说流逝的时光无法回溯,错过的岁月难再重来,但是2018年的冬天和2010年的冬天是一样的。
一样的黄昏,一样的落叶,房间里一样的你,和一样的我。
楚子航看着她手里的花枝,问,“这是什么?”
在这个瞬间。
“是我的答案。”夏弥说。
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
“我的答案是什么,你想知道么?”
在这片冰霜消融的盎然大地上。
夏弥捧起他的脸,这一秒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女孩,满眼狡黠,满怀真诚。
她告诉他:“是‘再见’的意思。”
再次相见的再见。
在这个冬天,在这个被全世界遗忘的角落里,他们终于摆脱了那个坚硬的、铁灰色的命运。
他们发现了还在盛开的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