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在我们对视的那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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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歌姬觉得人是由千万个相遇的瞬间拼凑而成的。
她听音乐的品味是朋友影响的,她不吃早饭的习惯是“忙碌”带坏的,她系鞋带的方法是看礼教视频学的,再那之前她系出的结子永远歪七扭八。据说人的身体每七年就会完全更新一次,所有的细胞都会换掉,就像忒修斯的船,从某种意义上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个人都会变成另一个全新的自己。
但很多东西是换不掉的。那些短暂又漫长的过去垒成了她,又禁锢了她。
人永远无法真正甩掉自己的影子。
庵歌姬是个孤儿,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一直在一家不知名的福利院生活。她前五岁的人生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直到六岁那年,她在福利院的后花园里看到了一只手掌大小的蜘蛛。它有六只眼睛,每一只都闪着幽蓝的光。庵歌姬朝它伸出手,却发现它径直穿过了她的手掌,像是一团幻影。
从此她的眼睛能看到其他小孩看不到的东西,有时是一些昆虫样的小东西,有时是一些脸盆大小的浮游透明团块。它们像是生活在另一个维度,与现世重叠却不相交。庵歌姬把这称为“影子世界”,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世界。起初她为此感到欣喜,因为话少的缘故没人愿意握她的手,但这些怪东西不一样,它们会主动靠近她,不会拒绝她。庵歌姬想伸出手触碰它们,可每一次碰到之后那些怪东西都会消失,像泡沫一样碎在空气里,她还是抓不住任何东西。
渐渐的她放弃了触碰,转而养成了对它们说话的习惯。她时常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这在别人眼中显得惊悚了些,可庵歌姬觉得也许那些“影子世界”的生物只是和自己一样,也许它们也只是孤独而已。那么自己陪它们说说话吧?说了话就不孤独了吧?
当时年仅六岁的庵歌姬并不知道,这也是命运第一次向她伸出手。
福利院的老师们似乎认为她是个怪物,于是从某一天开始,世界在她眼里被压缩成了铁房子顶部那一个小小的天窗,以及流进身体里焦糊味的电流。那是福利院地下深处的暗室,用于关押不服管教的孩子,暗地里也进行某些见不得光的非法实验。那间房里总是充斥着各种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味道,电流与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穿过她的身体,像是千万把刀子同时割裂她的神经。白炽灯下,那些白大褂医生的面孔扭曲如同地狱洞开爬出的恶鬼,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治疗”和“正常”。
他们说这是为了“治好”她,让她变得“正常”,可庵歌姬不知道什么是“正常”,她只知道痛。
她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冥冥,一个和她一样能够看见“影子世界”的女孩。冥冥比她大一岁,有着雪白的长发和黑如点漆的眼睛。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但她和自己一样,也是那群人口中需要治病的“病人”。
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庵歌姬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需要治病,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穿白大褂的大人叫她和冥冥“怪物”,等到她真正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对当时仅六岁的她来说,那些放浪形骸的怪物固然可怕,可更可怕的是电疗。在那个阴冷潮湿的铁屋里,两个小孩隔着一张斑驳的铁网相望。窗外的雨如断了线的念珠敲打着玻璃,她和冥冥隔着黑暗,隔着铁栏杆,用力的伸出手想要握住彼此。她们离得好近,又无限远。
“你相信希望吗?”在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冥冥忽然问她。
“希望……是什么?”
“我给你唱首歌吧,”冥冥又说,“是一首我家乡的歌。代表希望的青色的鸟会飞过雪原和冻土,找到被困住的孩子,带他们回家。在俄罗斯的神话中,青鸟被誉为带来希望和悲伤的西林神,它昨晚托梦告诉我,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青色的鸟?”庵歌姬难以想象神的模样,“它是什么样子的?”
“像是阳光做的,”冥冥的目光穿越铁栏杆,望向遥远的远方,“它说我们不是怪物,我们是被上天选中的人。”
这派说辞听起来着实荒谬,在这样地狱般的地方谈论希望和神明,简直是痴人说梦。但庵歌姬相信冥冥说的每个字,就是没由来的相信。因为那是冥冥告诉她的,而冥冥从不对她说谎。
冥冥果然没有骗她,那只青色的鸟很快来接她们了,那个违法的福利院据点很快被警察一锅端了。走出铁栅栏的那天,庵歌姬望着蓝天白云,感受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风吹过她的头发。
这个世界如此之大,而她们如此渺小。但她只是握着冥冥的手,用力地握着冥冥的手,头顶地光影将她们拉长又缩短。
她和冥冥两个人在埼玉县租了一个便宜的小屋子,这个小小的房子就成了她们的家。那种老旧的院落,在东京都的边缘地带。屋子很小,只有一个卧室、一个厨房和一个浴室,地板上铺着老旧的榻榻米,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露出了下面的木板。白天阳光会穿过薄薄的纸窗,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晚上她们就依偎在一起,听远处高速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冥冥那个时候开始展现对金钱的狂热与痴迷,老是三天两头的跑出门不知道做什么去,回来就带着好大一笔钱和一身伤,她从来不问,只是默默的帮她处理伤口和打自己的工。她在附近的一家便利店找到了一份兼职工作,每天去那里工作几个小时,换取少得可怜的薪水。老板是个善良的中年妇女,知道她们的情况后,常常会多给她们一些快过期的食品,或者是店里卖不掉的便当。
这样的生活听起来简直倒霉极了,但庵歌姬想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世界的某一个角落中有失落的倒霉蛋的时候,另一个角落中往往可能有兴高采烈的人。只是通常他们彼此都不知道彼此的快乐和悲伤。
有人在舞台上自己的骄傲和美丽中舞蹈,有人在舞台外寂静的黑暗中沉默。她曾想就这样用尽她有限的时光也不错,就如此生活、生活、生活,和冥冥一起生活,直到她们随着时间的流水化作雕塑或者尘埃。当她偶尔再也无法忍受这片黑暗中的孤独和寂寞时,她就拾起某片飘落在窗台上的枯叶,放在唯一的灯旁。
冥冥每次回来的伤越来越重,某一天她蜷缩在床边,抱着自己不停颤抖,不知道是太害怕了还是太痛了,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抖,月光下的身体像一张纸一样薄。庵歌姬仍旧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和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直到天亮。
“我又梦见了那只青色的鸟,”冥冥在清晨醒来,对她说,“它说我们很快就会有真正的家了。歌姬,你相信希望吗?”
她又问了当年的问题。
“希望,是好的意思吗?”
“其实我不知道。”冥冥说,“但有个人告诉我,它是一种只要你相信就会存在的东西。”
“那就是好的意思。”庵歌姬笑了笑,“就像你当年说它会带我们离开那个地狱一样,有时候真觉得你说的话都像是预言。”
“因为我是西林神的使者,来指引你的。”冥冥也笑了笑。
“那我是什么,被你指引的迷路小孩吗?”
“不,你是那个愿意相信希望的小孩,而这个世界上愿意相信希望的人,是很少的。”
包括你吗?庵歌姬愣了愣,在心里说。冥冥的嘴角分明还挂着笑,可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希望也没有光,像两片深冬的冰湖。她只好岔开话题,“说起来,小时候我还以为是我的手比别人的脏呢。”
“为什么呢?”
“因为很少有人愿意拉我的手,除了你。”
冥冥这次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和每一次一样。
多年之前她们就是这么握住彼此的,今时今日她们仍然握紧了彼此。因为寂寞没用,害怕没用,寂寞害怕又怎么样?礁石都不说话,但是水流过去之后,礁石留下。
冥冥总是不在家,家里总是只有庵歌姬一个人。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的时候,那种寂静格外难熬,所以她偶尔对着天花板发呆,望着天想冥冥什么时候回来,又或者出门散散步。可她从来没能走远,总是围着家周围不大的马路一圈圈走,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最远的一次她跑到了离家两个街区附近的红绿灯下,在十字路口不知所措。人群从她身边走过,汽车在她面前疾驰而过,世界在她眼前快速地旋转,然后她就在那里蹲下了,默默地埋着头发呆。她从小就是这样的,无措的时候不会哭也不会喊,只是蹲下来把自己缩得很小,这一次也一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冥冥终于找到了她把她拉回家。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跑这么远了,这附近不安全。”冥冥在前面走着,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想出来走走,走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个世界不太喜欢我们。”庵歌姬跟在她身后轻轻地说,“就像你说的那只青色的鸟,它要穿越风雪才能找到我们,又或者这世界本来就是风雪构成的。我们在这里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这样说起来的话好像应该讨厌这个世界才对,但我……其实挺喜欢这个糟糕的世界的。”
“是啊,这确实是个糟糕的世界。”冥冥没有回头,她想了想,“也不算糟糕过头,至少这个世界让我们相遇了。而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
冥冥没有骗她,冥冥从不骗她,她们一直在一起,两个女孩依偎着取暖。在被咒术界的窗发现之前,她们一直这样生活。
然后秋天来了。
秋天来临的时候,窗外的落叶像是一场金色的雨,庵歌姬路过超市的打折区,用攒了好几周的钱买了火锅的材料回家,和冥冥一起煮了火锅。但两个人都忘记了下盐,这汤底就寡淡得不够有滋味;冬天来临的时候,她们望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今年还没有贴窗花,两个人抱着一堆粉纸在床上折腾到半夜,剪成各种动物的形状;等到春天来临的时候,庵歌姬又去花鸟市场买了一小把向日葵的种子,在小院子里挖了个土坑种了下去,大多数都没能活下来,只有几株顽强的活着。每个明媚午后,当阳光斜射进小小的院子的时候,她和冥冥就会坐在向日葵旁边,看着它们一天天长高,心里涌现某种莫名的感觉。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
再然后是无尽的盛夏。
命运的指引总是很隐晦的。一本被翻开的书页,一首偶然听到的歌,一朵在墙角绽放的不知名野花,一个普普通通的夏天,阵风拂来的时分。
庵歌姬在一个夏天和冥冥找到了真正的家,当她们的时间真的开始转动的那一秒,反倒没有惊雷花开,只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好像两条原本分离的河流,终于汇入了正确的海洋里。而年轻的夜蛾正道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在某辆轿车前轻轻摸着她和冥冥的脑袋。
“别怕,你们不是怪物,你们现在有家了,我来接你们回家,我会带你们回家。”
原来她们不是怪物,她们有家人了。
她们有了可以一起活下去的人。
庵歌姬对那天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最后她只记得夜蛾正道手心传来的温度,以及他温暖又宽阔的肩膀。在那辆驶向未知未来的轿车上,庵歌姬第一次听到了关于诅咒的名词,也知晓了自己和冥冥原来真的是被命运选择的人。
“咒术师是守护者,是保护人们免受咒灵侵害的人。”夜蛾正道摸摸她们的头,“咒灵是由人类负面情绪凝聚成的实化体,普通人的眼睛看不见它们,但是像你们这样特殊的人可以。你们不是怪物,你们是被选中的孩子,是能驱散黑暗的光。”
庵歌姬长久以来蜷缩着的心忽然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共鸣。那些年来在“影子世界”里看到的奇怪东西,那些曾让她和冥冥在深夜惊醒的东西,原来它们有名字,叫做诅咒。她不再是一个能看见怪东西的怪物,而是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咒术师。这认知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释然,就好像一个沉重的负担终于从她的肩膀上卸下,让她终于能够直起腰来,抬头面对这个世界。
夏天真是个神奇的季节,庵歌姬趴在夜蛾正道的肩上,迷迷糊糊地想。
庵歌姬想也许夏天是她的幸运季节也说不定。夏天真是个神奇的季节,她在夏天和冥冥找到了家人;她在夏天和冥冥通过了咒术师的初级考试;她在夏天和冥冥过完了第一个有生日蛋糕的生日,据说夜蛾正道特地跑去警察署查了她们的出生日期;她在夏天和冥冥正式成为了东京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学生……
庵歌姬还在夏天遇见了一个男孩。
初次见面是在咒术高专前往任务场地的雷克萨斯GS车厢里,一个准特级的任务上,那个时候的庵歌姬还是一个刚升上二年级的小姑娘,而男孩并不在她所就读的学校,庵歌姬只知道他来自一个咒术界赫赫有名的大家族,还没到十四岁的男孩有一种不合年纪的沉稳。而对于十六岁的庵歌姬来说,那场相遇就像是误入了一个缤纷旋转的万花筒。
他们乘坐的雷克萨斯GS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景色飞着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空调的嗡嗡声。庵歌姬有些紧张地坐在座位上,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那时候她还没有获得自己的正式评级,也没参加过任何和陌生人搭档的任务。她在心里回忆出发前老师的话,他说因为自己的能力很特殊,所以才会被派到这个高达特级的任务里。
十六岁的庵歌姬性格内向又认生,并不知道如何跟陌生人打交道。虽然童年饱经苦难,但细数之下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很窄、很小,小到只有三个人参与,冥冥、夜蛾正道、还有她自己。她只能低头盯着报告,抓着自己绯红色的裙角,像是要拧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