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她旁边白发蓝瞳的男孩看了她一眼,还是国中生年纪的男孩已经初具备少年人的轮廓,表情却显得很淡漠。他有着一头蓬松的白发,像是冬日里的雪花,眼睛是透明的蓝色。他套着一件很宽敞的罩衫外套,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但没有人会把他当成一位普通的少年。
虽然猜测对方早她很久就看完了任务报告,但她的性格是那种绝对不会打搅别人的类型。庵歌姬想找点事情来打发紧张,干脆哼起歌来。这举动倒是多少有破冰的意思,于是那个沉默的男孩忽然偏过头来问她:“你是第一次执行等级特级的任务吗?”
“啊……嗯嗯。”反应过来的庵歌姬点了点头。
“你好紧张。”这是陈述句。
“我们可是将要前往一个孕育着恐怖怪物的终点啊。”庵歌姬错开盯着那双苍瞳的目光,强撑着弯起嘴角开了一个玩笑。
“那又如何?咒术高专也遍地都是怪物,怪物就该由怪物来消灭,而我是最强的。”男孩以一个很狂妄的笑话回应。
也可能他并没有想要说笑话,他说这话的语气纯属陈述事实。就好像他在说“今天是星期三”或者“外面在下雨”一样平淡。这种不加修饰的自信让庵歌姬感到一丝惊讶,在她的印象中,人们总是会谦虚一些,即便是那些真正有才华的人。
对方好像也意识到了此话不妥,顿了顿又补充:“你是怪物,我也是怪物,孤独的怪物们聚在一起就成了家人,所以我会保护你的。”说完之后他就把目光移开了,默默地注视着车窗外流动的针叶林。
就像一粒石子投入了冰湖中,冰都化了,涟漪泛开。庵歌姬忽然愣住了,因为这话太惊世骇俗了,在这个时令当下几乎没人敢说这样的话。怪物也可以拥有家人,不必变成正常人吗?
她看向男孩的脸,冷漠、狂妄,又独独很认真。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可庵歌姬不知为何觉得好像这并不是随口说来的一句话,而是一个更重要的承诺。
是啊,也许他说的没错,是怪物又如何呢?他们都是小怪物,可小怪物也会遇到另一个小怪物。怪物不是一定要变成正常人的,怪物也可以有家人。就像她和冥冥这么多年握紧的手,没有一次因为恐惧松开;就像夜蛾正道把她们从那个老旧的公寓里接出来,告诉她们有了可以活下去的目标。孤独的小怪物们靠在一起取暖,就成了家人。
一瞬间她灵台清明,庵歌姬抬眼望去,有束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印在了她的皮肤上。它停留的时间其实很短暂,但在庵歌姬眼里却像是跨越了万古洪荒。时空交错重叠,她好像再次看到了两个望着头顶那一格天窗投下微光的女孩,她向她们伸出了手,紧紧地抱住她们,告诉她们没关系了。
她终于原谅了自己的童年,不是释怀,而是原谅。而男孩好像没发现她的情绪变化,仍旧偏着头注视着窗外,庵歌姬也不介意,和他一起眺望远方。2003年的六月末,盛夏还没有开始,东京都立咒术高专外环绕的森林呈现出无数种绿,从玻璃窗户中看出去,就像一幅流动着的抽象派画作,男孩和女孩坐在这幅画跟前,像是在博物馆中偶遇,被同一幅画吸引的陌生人。
只不过下车的时候,她又茫然起来,因为周围的场景忽然变了,从深山老林变成了某个繁华的大都会。高楼大厦林立,人群熙熙攘攘,霓虹灯闪烁,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这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真实。以庵歌姬当时的等级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也捕捉不到任何咒力残秽,她就像一个1900年乘坐火车抵达巴黎的外省女孩,在大都会的洪流中一下子迷失掉了。
“别怕。”男孩忽然握住她的手,果敢地向前,“这是特级咒灵的生得领域,一切感官和方向都被干扰了。但没关系,我的眼睛很特殊,只要咒力还在流动,我们总能找到方向的,我会带你出去。”
说完他就迈开了步伐,那么笃定,仿佛这个复杂的世界在他眼中只是一张简单的地图,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于是庵歌姬深吸一口气,也随着他向前走去。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和繁华的街道,头顶的迷幻灯光渐次退去,舞台布景被一层层掀开。他们走过的地方,幻境开始崩塌,露出背后的真实世界。高楼大厦扭曲成枯木,嘈杂噪声化作轻风,彩灯被压成点点星辰。
“你是不是有点害怕?”男孩忽然回头笑了笑,不知道是安慰还是闲聊。
“只是一点点。”庵歌姬问,“你呢,害怕这种情绪,会影响到你的判断吗?”
“不会,我只是想告诉你,要是害怕的话就抓住我的衣角,条件是你要给我唱歌。”
“好啊,你想听什么?”
“我还没有想好,想好之后我告诉你。”男孩咧开嘴,“现在你欠我一首歌了。你在车厢里唱的歌,它叫什么名字?”
“一首俄罗斯童谣。”庵歌姬说,“教我唱的朋友告诉我,这首歌象征着希望,希望,是好的东西,我见过它。你也喜欢这首歌吗?”
“其实我从没听过歌。”男孩诚实地说,“我每天要学习的东西很多,没有时间去听歌,但你唱得很好听,也许我以后会抽时间听一听歌。”
“你现在就可以听。”庵歌姬忽然说,“我欠你一首歌,你想听什么?”
“就唱‘希望’吧。”男孩说,“你说的对,希望是很美的东西。”
庵歌姬忽然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然后她开始唱歌,轻轻的,几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而歌声也在替他们指引方向,他们最终找到了那个故弄玄虚的特级咒灵,它已经无处可逃,它就像是一个被拆穿了把戏的魔术师,失去了所有的神秘和威严,被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和这个世界的联系,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直到任务结束,直到他们重新登上专车,直到再次抵达东京都立咒术高专校门口,男孩和她道别之后庵歌姬才回过神来自己还没有对他说谢谢。他就这样离开了,轻轻地向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等候他的车辆。于是十六岁的庵歌姬心里开始存了一个小小的念头。如果身为京都人的他来东京就读这所和她一样的学校,如果能再次见到他的话,她一定要认真的对他说声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站在你身后,谢谢你让我抓住你的衣角,虽然也许我的歌声不够为你的术式增幅太多威力,但我还会长大的,我会努力变得和你一样厉害,下一次我会站在你身边。
下一次换我站在你面前。
所以当命运将五条悟第二次送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跟着五条悟一起逃课了。这种行为简直有违她一向倡导的按部就班的人生,可她就是跟着五条悟跑了,毫不犹豫、果敢风行。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点了点头。她放下了所有计划,跟着五条悟翻过了高专后院那道不高的围墙。他们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走过熙熙攘攘的商业街,穿过安静的公园,最后在惠比寿新开的甜品店里分享了一块确实美味得令人惊叹的巧克力蛋糕……好像一切都很完美,但庵歌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都跟着五条悟逃课了,却还是没说出那句谢谢你。
为什么没说出口呢?她不知道,就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跟着五条悟一起跑掉了,难道是迟来的叛逆心在提醒她耍耍疯?
她有些茫然地摸了摸颈间的玉佩,这是经过某条商业街的时候五条悟进去买的,他当时摆弄着墨镜有点别扭地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跟她说玉能辟邪,说她太弱,容易染邪气,配上这块玉就没事了。庵歌姬还记得那天太阳很好,他们两个并肩走在阳光里,五条悟在她头上打着遮光伞,她偷偷地回头看他们留在草屑上的两行脚印,心想真好啊,他们两个一直一直走,这两行脚印就会变得很长很长……这真是个说谢谢你的好时机……
但她最后还是没说,只记得自己摸着玉佩说五条你最讨厌了。
“最强烈也最纯粹的爱情总在青春少年的时候。那时候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可你对它满怀期待,那时候你才会不顾一切地爱上一个人。将来你经过了很多人很多事,拥有了很多东西,心却渐渐地蒙尘发木,好像很久都不跳动一下。”
时光是无鞍的野马,奔驰起来像闪电,最好的骑手都无法驾驭,很多年以后,她从一本书的扉页上读到了这句话。当时她和五条悟在某个居酒屋的聚会上,她忽然想到不久前看到的这段话,便随口念了出来。她本意是觉得这话写得很好,想和大家分享。但听到了这番话的五条悟,忽然扭头看着她的眼睛,他当时的瞳孔那么亮,仿佛藏进了漫天的云影天光,又好像那里面有一整个宇宙在无声地燃烧。
身旁的朋友笑着问她,她说五条悟那家伙怎么这么看着你啊?他对这话很感同身受么?你们俩以前有故事么?庵歌姬笑了笑,默默地喝完了手中的茶,放下了骨瓷杯说哪儿的话,爱这种东西其实我们也不是很懂啦。
是啊,她那无可言说的青春,并不特别,也绝不永恒,但很重要。因为它自由广大,因为它去而不回。就仿佛圣歌退入了后面的草地里,流过溪水,涌上山坡;而此时,它正深深,埋在下一个山谷的阴影中。
是幻觉,还是梦寐?
而她到底又为什么会跟着五条悟一起跑掉呢?
十八岁的庵歌姬想不明白,三十二岁的庵歌姬也想不明白。她实在不知道那天为什么就这样跟着五条悟一起逃课了,也不记得怎么在婚姻届上签的字……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等她回过神来,他们就翻过了围墙,成为了夫妻。
所以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跟着五条悟一起跑掉呢?
她仍旧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记得那天五条悟高兴地夹着外套站在围墙上,朝她伸出手。那朝阳下空疏的早晨,白色围墙上白衣少年懒洋洋的目光,他豹子般一蹦一跳的背影,让庵歌姬又想起了某个生得术式的幻境里,某个日落西山的草坝旁,她的一生中,曾经有一次如此勇敢。
“歌姬?在想什么呢?”五条悟见她一个人落在队尾不说话了,忽然折返回去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一个人在发呆?”
庵歌姬回过神来。嘈杂声、欢笑声、六旗过山车游乐园的音乐声,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五条悟忽然笑了。
“歌姬,你难道想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那可不行!这可是中庭之蛇诶,世界上最大的过山车!大家必须都坐哦,所有试图逃跑的行为都严令禁止!你们一个也跑不了的。”
庵歌姬也忽然笑了。
“我的眼睛很厉害哦?就算歌姬你跑掉了我也会找到你的。”二十九岁的五条悟捏了捏她的脸。
“你别害怕,我的眼睛很厉害,就算走丢了也会找到你的。”还不到十四岁的五条悟紧紧握着她的手。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是啊,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她紧紧地抓住男孩的衣角,男孩也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那个任务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那个特级咒灵比预想的还要强大,他们都有受伤,五条悟的脸上还淌着血,可他却是笑着的,是那种把全世界踩在脚下的肆意的笑,那种落难的王子终于夺回了王座的笑,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打败你一样。
庵歌姬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心里有颗种子正在渐渐萌发,不,不是渐渐萌发,而是随着阳光雨露的到来,嫩芽顶破种子的外壁,盛大地生长。就好像有个小人在你心中欢呼雀跃,咚咚地踩着鼓点,告诉你世上的人都跟自己一样是快乐的傻子,听见音乐就会忍不住唱歌跳舞,看见彩虹就会大声地鼓掌。
也许这就是她跟着五条悟跑掉的原因吧。庵歌姬想。
“五条,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忽然问。
“记得,”五条悟笑眯眯地,“那时你抓着我的衣角,像个迷路的小孩。”
“说我像小孩啊……那你知道真正的小孩现在会做什么吗?”庵歌姬狡黠地眨眨眼。
她忽然蹦起来,一把搂住五条悟的脖子,惹得他诶呦诶呦地直嚷嚷,“真是出其不意呀歌姬,小心点晃别摔倒咯……”
“谢谢你找到我,Satoru。”庵歌姬在他耳边轻轻说。
抱歉这一句谢谢迟来了那么久。
这辈子能跟着你,真是太好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