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以见鬼般的眼神看着楚子航,耶梦加得他好歹还能代入是北欧神话里虚构的尘世巨蟒,现在突然告诉他共事了这么久的好同事居然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匈奴王……他还真有点消化不了。
“……等等,那既然这么厉害,她又是怎么离世的?”五条悟问,“据我印象好像是在公元四百五十多年左右,我对于欧洲的历史没有了解得很详细。”
“准确来说是公元453年,阿提拉骤然离世,而在此前一年,也就是公元452年,作为最古老的龙族初代种,‘四大君主’之一的大地与山之王,匈奴王阿提拉翻越阿尔卑斯山脉,攻入了意大利,那时的她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她的名言是‘被我的马践踏过的地方,都不会再长出新草’,她率领的匈人大军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了整个北意大利平原,米兰、帕维亚、阿奎莱亚,一座接一座的罗马城池在她的铁蹄下化为焦土。”
“听起来那条小龙女上辈子很能打嘛!”五条悟忍不住嘴欠,“但最后是不是没能打进罗马城?我记得教皇利奥一世亲自出城劝退了阿提拉,说天主的怒火会降在亵渎圣城的人身上。”
“没错,不过有一点我想你不知晓,当时的屠龙秘党长老,教皇利奥一世、元老院首席议员阿维努斯,和禁卫军统领特里杰久斯都出自历史悠久的屠龙家族,在秘党首领阿基坦的预言下,他们提早四十二年改变了整个罗马的建筑格局,从高空中俯瞰,整个罗马城的街道和建筑呈现出无数龙文,也就是龙族特有的语言,仿佛一株茂盛生长的世界树。”楚子航继续兢兢业业地满足五条悟的八卦心,“至今梵蒂冈能够看见的圣堂遗迹都出自那座人类历史上的奇迹之城,那是人类抗击龙类的堡垒。”
五条悟给力地比出大拇指,心里也有点震撼。这排面想必比宫崎县高千穗町那帮神仙住的高天原还气派,改天得去罗马实地考察一下。
“阿提拉就是在这座城市却步的,她并不畏惧基督教的力量,但是同族的力量让她很不安,这个城市、这片土地都在反抗她。利奥一世、阿维努斯,和特里杰久斯都出城与她谈判,然而事实上双方相信的只有力量,龙族的战场上永远只有赤裸的力量搏杀,无所谓虚伪的政治谈判。利奥一世以一生的心血培养的‘圣堂国教骑士团’倾巢出动,借着谈判的机会给阿提拉痛击,骑士团全军覆灭,而阿提拉三度被这些骑士以血肉为代价推入了溶解了炼银的水银河,□□和精神都受到重创。她不得不回军,当然撤离之前,她如愿以偿地得到西罗马帝国的公主霍诺利亚为妻,她和这个女人纠缠了一生之久。”
“啊?你的老婆还娶过其他老婆?”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五条悟嘴巴里蹦出来。这算亲友八卦吗?可为什么楚子航这货还是一脸淡定的样子?这可是你自己的瓜啊!
好吧,很显然他抓错了重点,但正史里的阿提拉和霍诺利亚的纠葛五条悟多少也是知道的,罗马公主不满包办婚姻,偷偷写信向阿提拉求婚,阿提拉顺水推舟要求半个帝国当嫁妆,把罗马元老院吓得鸡飞狗跳。但楚子航讲的这个版本他就不知道了,不过罗马和匈奴的纠葛在正史里确有记载,阿提拉本人在十二岁那年作为人质被送到西罗马宫廷,在拉文纳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和年幼的霍诺利亚共享过同一块无花果面包,所以不管是爱情剧本还是复仇剧本都是有迹可循。只不过五条悟这个人对历史夫妻的八卦一向很不屑,每每看到总会联想到电视红白歌会上那些被包装成神仙眷侣的政治夫妻,觉得这群人是在镜头前假装亲亲热热地牵手拥抱,对着世界张开友好怀抱,下台就撒手分别去吃夜宵。
“是啊,在历史里那是一场政治闹剧,阿提拉未必真心图谋那半个罗马当嫁妆,但至少想要那个青梅竹马的女人。”这边的楚子航已经在讲下一段了,“她的少年时代是在罗马宫廷里度过的,十二岁时她作为匈奴的质子被送到罗马,在那里接受完整的教育,就是那时结识了当时还是个孩子的霍诺利亚。但从血统分析,霍诺利亚可能是个完整的人类,因此她和阿提拉的关系很耐人寻味,她们之间到底是政治合作还是存在超越种族的感情,没有人知道。”
“看不出来那个小龙女从千年前就擅搞种族禁恋了啊!”五条悟又忍不住嘴欠。
楚子航没理会他的跑偏,继续说:“霍诺利亚当时是罗马皇帝的姐姐,地位很高,当时她曾主动提出下嫁给阿提拉,而整个罗马宫廷都反对这桩婚姻,似乎它会导致这个世界的灭亡似的,但总之在四十六岁的时候,阿提拉终于得到自己少年时相遇的女人。然后第二年阿提拉就死了。”
“啊?那家伙搞什么鬼,就这么死了?那后来呢?”五条悟追问,“话说你就没有一点吃醋的感觉吗?就那种酸……”
他看了眼楚子航面无表情的脸,硬是把这话噎了下去。算了,有上辈子的人的世界他不懂,还有这群玩刀的家伙脑回路大概全是弹道,直得能当尺子用。
楚子航对五条悟的再度跑遍表示包容,“传说阿提拉的死法很神秘,她是在一次饮酒后暴毙的,睡梦中鼻腔血管破裂,鲜血涌入喉咙,窒息而亡。”
“这么扯?还有用得着传说?阿提拉本人每天跟你睡一张床塌你们有什么事不会直接说?”
“……她也不会什么都跟我说,还有你得尊重伴侣的过去和私生活吧。”
“哇塞,如果有年度模范情人的比赛我高低要给你投一票,不过那家伙真会这么白痴地死掉?好像说我吃饭会被噎死似的……”五条悟还是觉得很离谱。当然他自信自己吃饭绝对不会被噎死,因为总在任务间隙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甜品,练就一生好艺业,没有水磨石砌般的喉咙,那也得有金刚不坏的食道。
“不完全是扯淡,历史学家有过猜测,阿提拉的妻子霍诺利亚其实是一个被家族放逐的间谍,罗马元老院以她母亲的生命为质要挟,逼她杀死了这位龙王。而阿提拉之所以在那夜的对峙中失去反抗的能力,是因为霍诺利亚在长达一年的时间始终在对她下毒,这种毒药从蜥蜴的骨骼中提炼出来的,配上三种经过炼制的纯净金属,对于人类是完全无害的,但对于龙族却是剧毒。”
“喂喂……”五条悟对于这个结局很失望,“这压根不是个好结局啊,也不能说是坏结局……你不觉得小龙女那一世死得很莫名其妙吗?”
“历史的结局往往是这样的,无所谓好结局,也无所谓坏结局,只是结局,一个人死了。”楚子航倒很能接受,“但值得在意的是,阿提拉似乎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即将到来,她于第二日下葬,把自己的遗体分开盛放在金银铁三个棺材里。这符合他们龙族的惯例,这三具棺材里有一具藏着会令她重生的‘茧’,这部分的内容你也早了解过,分开埋葬能避免真正的‘茧’被摧毁,但是这样的三具棺材不是立刻可得的,说明她已经准备了很久。”
“不是说龙族都会预言到自己的灭亡吗?不意外。他们能把预言以碑文的形式传颂给玛雅人,那么预见到自己会在某个女人手里翻车也不难吧?就是无法打破这死亡的预言……有点悲凉。”五条悟撇了撇嘴,仰天看着透明的天窗。
他们的窗外,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何时停了,雨后落叶的影子一片片投射在毛玻璃窗上,无声地旋转落下,它们刮擦这玻璃表面发出轻微的“嘶啦”声。随着楚子航话音落定,这栋小屋里一瞬间就安静了。
楚子航低头摩挲着手中的红茶杯,也感慨道,“是啊,所谓命运,不过是漫长岁月里积攒下来的、足够多的因果。就像一条河流,你以为它今天流到这里是偶然,其实早在源头落下第一滴雨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它最终会流向何方。”
“你暗指很多人都认为匈人与古中国的匈奴存在直接关系吧?”五条悟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我也听说过这种观点,毕竟发音太像了,中国北方的史书里也总有人这么猜测,说北匈奴被汉朝击溃后西迁,他们的后代在几百年后出现在欧洲,换了个名字叫匈人。”
“一般历史学家们只是从匈人称呼自己的发音上,推断他们和汉朝北方边境强敌匈奴有继承关系,其实这是错误的推论。”楚子航一字一顿地说,“其实进攻欧洲所谓的‘匈人’和中国历史上传承清晰的‘匈奴’不一样,匈人是混血龙族后代,被一位伟大的龙王带领着,高举战旗,试图重返家乡。所以耶梦加得那一世终其一生所做的,并不是征服欧洲,而是率领散落在欧洲大陆上的龙族血裔一路向东,返回故土。”
“如果小龙女最后成功了,会是很美很壮丽的故事吧?”五条悟轻声说。
“嗯。”楚子航说。
“总觉得你在给我读一首没写完的诗歌,”五条悟又说,“明知道结局的她,和那座用龙文筑起的罗马城,还有和罗马长公主之间的纠葛,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为什么面对妻子的投毒从未反抗只是饮酒?还有那个叫霍诺利亚的女人,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每天往她酒杯里投下致命的毒?”
“这是人类和龙类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有的时候无关感情。用秘党档案里的话说,在人类还没有建立起任何文明的蛮荒历史里,混血种就是这样对抗龙类的。我们以不计其数的手段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龙族复兴,而付出的代价,往往是生命。这是一种信念,支撑我们战斗了一代又一代的不是什么科学技术,而是勇气。这勇气让你即便遇到难以匹敌的对手,还是会有狮子的雄心和勇气杀死对方,那精神是不死的。”楚子航说。
“你们还真是现实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啊……顺便说你是那个朱丽叶。”五条悟没忍住吐槽,“好吧,话回正传,所以阿提拉算是小龙女在‘夏弥’之前的上一个马甲?”
“严格意义上算上上一个,耶梦加得在夏弥这一世的前一个身份,是明朝天启年间活跃于北京的炼金术师,当时她用湿婆业舞制造了史书上赫赫有名的王恭厂大爆炸(公元1626年),这在《日本国见在书目录》里也有记载,我相信你应该读过。”
五条悟瞪眼如铜铃,“小时候在家族私塾里上世界历史课的时候,确实读到过这段,授课的宗师说那场爆炸诡异得很,死者不论男女老幼衣服全被冲击波剥光,赤身裸体倒在街上,天上下着铁渣和木头碎屑的雨,连一只重达五千斤的石狮子都被掀飞到城墙外面去……怎么这条小龙女这么喜欢搞拆迁?”
“可她两次发动湿婆业舞的动机截然不同。摩亨佐·达罗那一次纯粹是漫无目的的清扫,但王恭厂这一次不一样。”楚子航说,“湿婆业舞作为大地与山之王一系的终极言灵之一,不仅能引发地脉共振,还能作为龙文信号进行超远程沟通。当时明朝正处于小冰河期,天启帝沉迷木工,魏忠贤把持朝政,东林党人血流成河,整个帝国摇摇欲坠。耶梦加得那一世化名‘陆丹朱’,以西域炼金术师的身份混迹于北京城的外邦商贾圈子里,在宣武门外的天主堂旁边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表面售卖番红花和乳香,暗地里却在炼制一种能够放大龙文共振的炼金矩阵。京城里的混血种圈子管她叫‘朱砂夫人’,因为她每次出现时额间都会用朱砂点一枚蛇形的印记。”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积蓄力量然后推翻大明当女皇帝?”五条悟问。
“没有芬里厄的帮助,仅凭借她一人想要释放完整的湿婆业舞太过勉强,炼金矩阵能帮助她把言灵的能量放大到足以覆盖整个华北平原,而她不惜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也正是为了寻找芬里厄。”
五条悟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因为他感知到楚子航眼中的情绪变了,仿佛天空聚起了铁黑色的云团。
“由于黑王被一场意外杀死,人类从龙族手里夺取了这个世界,四大君主也分别陷入了沉睡,只不过在人类称霸世界后的漫长岁月里他们都是分开沉眠的,但每一对孪生血亲的‘茧’却是在一处地方。”楚子航的声音在空气中飘乎,“从阿提拉那一世死亡之后,耶梦加得在金银铁三具棺材中的一具里沉睡了将近一千二百年,直到明朝中期的地壳运动把她埋藏在地底的茧震裂了一道缝隙,她被迫提前苏醒。提前孵化的耶梦加得力量极度衰弱,记忆也支离破碎,她跌跌撞撞地离开茧化的那片地层,积蓄力量,直到数十年后重返故地时,芬里厄的茧已经正常孵化了,早已不知去向。”
“那她找到哥哥了吗?”
“当时并没有。耶梦加得花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从西域一路寻到中原,最终把范围缩小到了北京附近。因此王恭厂大爆炸本质上不是一次攻击,而是一次信号。她用湿婆业舞制造了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华北平原的地脉脉冲,希望在地底的芬里厄能感知到,并给予回应。最终她在北京西郊的玉泉山脚下找到了哥哥,可芬里厄的部分龙躯被深埋在砂岩层中,无法移动,那是因为他孕育完整龙躯的进程还没结束。耶梦加得只能独自在北京城的地下深处建造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将哥哥藏在其中,然后继续等待。在确认芬里厄的进化至少还需要三百年才能完成之后,耶梦加得选择再次沉睡,这次是主动的。因为在那个时代,明朝的纯血龙裔已经凋零殆尽,过量的活跃只会让兄妹俩都暴露在秘党的屠刀之下。”
“但这次沉睡没有她预想的那么顺利。”楚子航又说,“王恭厂大爆炸惊动的不只是地底的芬里厄,远在欧洲的秘党总部都收到了观测站的警报。在明朝的秘党负责人通过爆炸现场的炼金矩阵残留物,反推出了‘陆丹朱’的真实身份。他带着十七名秘党精英在她沉睡的前三天找到了她。”
五条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种戛然而止的停顿真是磨人。
“秘党没有正面进攻,他们知道正面对抗初代种没有任何获胜的可能,即便是处在虚弱状态的初代种。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有效的手段,在耶梦加得进行茧化的关键时刻,用一根浸过炼银的楔子钉入了她的脊椎第三与第四节之间。那个位置是所有龙类在茧化时力量流转的枢纽,楔子一钉进去,茧化进程就彻底失控了。在即将被秘党捕获时,耶梦加得主动跳进了永定河的冰窟窿里,她在那片黑暗里独自漂泊了五十年,穿过了整个华北平原的地下水系,一路向东,最终汇入渤海。也就是在那片冰冷的海水里,洋流裹挟着她的茧一路漂过了对马海峡和整个欧亚大陆架,最终将她推送到了英吉利海峡的岸边。”楚子航缓缓地说,“耶梦加得在那片海底的淤泥里又沉睡了将近两百年,直到命运让她再次变成一个孩子。”
“这一次总算是个好开局了吧?”五条悟的语调里难得地透出一丝真切的期盼,像是读到小说主角终于苦尽甘来的那一刻,恨不得替书中人物松一口气。
“相比之前那次算是好开局。关于这部分的内容她自己也跟我聊过不少,那是在1888年英格兰东部的伊普斯威奇,一对在港口开杂货铺的夫妻在码头边捡到了一个女婴。女婴被一块脏兮兮的苏格兰格子呢绒布裹着,塞在一堆废弃的渔网中间,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流转着金色波光的黑眼睛,安静地看着天空。夫妻俩没有孩子,就把她带回了家,给她取名叫夏弥。这个名字出自泰戈尔《飞鸟集》里的诗句,其中那句‘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意为‘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在13岁之前,她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生活,因为这一次的茧化让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我说龙族的记忆系统是不是都有点什么毛病?每次重生都要格式化一回?”五条悟听到这实在有点绷不住了。这也太折腾人了,好不容易攒了几千年的阅历,一睁眼全清零,跟打游戏忘了存档似的。
“也许是因为茧化的过程被迫打断,大脑的神经元需要从零开始搭建,所以记忆也会随之清零。不过这是他们这个种族的常态,好比七宗罪的锻造者诺顿,我想必没跟你说过他的故事吧?这位尊贵的龙王在最初醒来的一段时间里也是无意识地漂泊,甚至自以为是个人类,还给自己取了个人类的名字,罗纳德·唐。他在美国各地辗转流浪了四十年之久,靠着极高的格斗天赋在暗网当雇佣兵,而他曾经待过的每一家福利院每年都会收到他匿名汇去的巨额善款。耶梦加得也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迷惑于自己到底是人类还是龙类,她脑海中总有一个雪白寒冷的地方反复出现在梦里,那是一片连天空都是灰白色的荒原,地面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霜,远处有低沉的轰鸣声像巨兽的鼾声一样滚过山谷。那里荒芜得叫人绝望,而直觉告诉她那里才是她诞生的地方。”
“这不就是你们程序员最讨厌的死循环吗?”五条悟福至心灵,觉得这例子真是通俗易懂,“程序一直在重复执行同一段代码,但代码每次运行都会回到起点。茫然的代码继续往下跑,可悲的是它不知道自己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命令。”
“差不多的原理。”楚子航点点头,“但所幸她还是有惊无险地长大了,即便失去了关于漫长轮回的一切记忆。她也真像个普通女孩那样生活,在港口边的小杂货铺里帮养父擦货架,帮养母晾晒腌鱼,跟码头上那些水手的孩子一起在防波堤上疯跑到天黑。可这样的生活注定不会持续太久。1901年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日,十三岁的夏弥蹲在码头边清点新到的货物,一条从北海捕捞上来的深海鱼从渔网里滑出来,跌在她脚边的石板上。在看到那条鱼赤金色鳞片的瞬间,铺天盖地的记忆忽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倒灌进她的脑海,罗马的城墙,燃烧的草原,阿尔卑斯山口的暴雪,北京城上空那朵灰红色的蘑菇云,海底五十年不见天日的窒息……千万年的经历压缩成一帧画面,在同一秒内全部展开,那些庞大的记忆一瞬间就把那个名叫夏弥的小女孩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太古归来的耶梦加得。”
五条悟张了张嘴,他想说这也太残忍了,无论是对那对年轻夫妻的还是对那个名叫夏弥的小女孩,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故事已经走到了尾声,无论悲喜总要有一个结果。
“耶梦加得洗掉了她养父母所有关于她的记忆,独自踏上了从伊普斯威奇开往伦敦的早班火车,去了很遥远的远方。她记得曾经在北京地底建造的迷宫,她要去东方寻找哥哥,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唯一亲人。她在伦敦港搭上了一艘开往远东的货轮,一路东行,穿过战火纷飞的欧洲大陆,最终在远东的这片故土上重新安顿下来。在北京找到芬里厄之后,耶梦加得开始像第一次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一样,观察、模仿、日复一日地学习人类。”
“后面的故事你也都知道了。”楚子航将杯中早已凉透的红茶一饮而尽,“活了亿万年再一次开始学习做女孩的龙,遇到了一个同样孤独的小男孩。她在那个男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化名夏弥陪着他长大,然后和他产生了真实的感情。”
“这就……结束了?”五条悟傻眼了。
“结束了。”楚子航淡淡地说。
“你还没讲高潮段落诶!就是你们俩的爱情故事!”
“因为高潮段落很多我都忘记了,”楚子航说,“你记得她说过抹掉我记忆的事吧,其实我到现在也只记得她的三四个身份,我小学的同桌、中学篮球队的啦啦队长、舞蹈社团长还有大学的师妹。我跟你说的这几个身份,都是根据我仅有的记忆后来推导出来的,她每换一个身份就会抹掉我的记忆一次,而我只能在茫无边际的回忆里寻找她留下的痕迹。”
“呃……对于这种相处模式我不评价。”五条悟露出一个有点牙酸的表情,“不过你就没觉得小龙女在把你当Galgame游戏玩?失败了就删号重来反复通关?”(注:Galgame,日本的一类恋爱模拟游戏)
“游戏这块的话现在要说完全没意识到,那肯定是假的,只不过当时的我没有了记忆,所以每一次的相遇对我来说都是新的人,在当下的感受都是崭新的。但你如果用爱这个字眼……”
楚子航想了很久,像是在斟酌一个足够精确的措辞,“我爱她么?或者她爱我么?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命从出生到死亡都只是一瞬间,就像蜉蝣之于人类的概念,你会因为某一只蜉蝣很有趣而记住它的名字,但如果要求你对一只蜉蝣抱有爱情……这本身就足够荒谬。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至于你们好奇的,我们的这段感情到底要如何界定?我想直到现在我们两个人自己都很难定义。或许是孤独之人的同病相怜,又或许只是同情。但无论如何,芬里厄、霍诺利亚公主、伊普斯威奇那对年轻的夫妻、以及我,都是她生命里真实存在过的东西,这是抹不掉的。”
“很难想象有人能把感情说得这么学术……”五条悟扶额。
“可生活不就是这样的么?你又能说你完全弄懂了歌姬小姐么?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春天里花开和冰下的鱼的比喻么?有的人相遇,就会是像春天里花开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而有的人相遇,则像是猎人遇上冰面下浮上来换气的鱼。一眼万年不是每段关系里都存在的,跌跌撞撞地互相试探才是常态。我给你说耶梦加得的故事,只是想让你们更加了解她这个个体。毕竟耶梦加得是她,夏弥也是她,你很难分清她什么时候在扮演人类、什么时候又做回自己,虽然她的生命漫长到我们不可计数的程度,总有一天,我们这些人都会变成她生命里的一个刻度,但每一段经历在她身上留下的刻痕,都是有意义的。”楚子航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就像你站在夜空下看烟花,和你漫长的生命相比,它的盛开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的美丽你是无法否认的。”
“道理我都懂,但你一个面瘫突然开始搞抒情……真的很吓人诶。”五条悟把最后一块喜久福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就好像居合道比赛,对手打到一半忽然开始跟你讨论弗洛姆的书:‘你读过《爱的艺术》没?’不觉得很惊悚吗?”
“是么?”楚子航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我记得《爱的艺术》里,弗洛姆曾经提到,爱并不是一种简单的情绪,而是一种需要学习的能力。已婚人士之间经常需要互通有无,交流一些如何应对伴侣的心得。我只是本着学术交流的精神向你请教,在这方面你确实是前辈,毕竟你追了歌姬小姐十年才修成正果,论持久战的经验你比我丰富。”
“喂喂!这算人身攻击啊!我要报工伤的!”五条悟大声嚷嚷,“还有你每次能不能不要顶着一张扑克脸说这种话?很容易让人怀疑你是不是真在嘲讽我。”
“好吧。”楚子航配合地咧开嘴,两排牙齿整齐得像钢琴键。
“……算了,你还是把扑克脸换回去吧。你这样笑着更加恐怖了,好像人工智障。”
“习惯了就好。”楚子航再度恢复面无表情,“夏弥第一次看我笑,说像是有人在对话框里键入了‘请用笑容表示友好’。”
“哇塞……她还真找准了你的定位啊,你这家伙的出厂设置是不是压根没装社交模组?”
“差不多,不过她觉得这不是问题,她说这可以养成……就像巴菲特长期养成可口可乐的股票一样。”
“这能一样吗?你怎么看都不像是绩优股吧?你这是套牢啊!”五条悟拍着大腿,痛心疾首。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