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海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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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雨季总是来得拖泥带水,2019年的冬天,圣诞节过去整整一个月后,一场软绵绵的冻雨终于光临这片繁华的大地。气温下降了十来个度,但影响不到行政楼里的暖气,偌大的办公室依然温暖如春。
“宵夜是我们学校的经典保留节目,而你已经是第二次参加了,不觉得激动吗!”五条悟从骨瓷茶壶里倾倒出一道深红色的水流,带着绵密的白色蒸汽,注入瓷杯中,“还是大吉岭的本山红茶,产于喜马拉雅山南麓地区,加上仙台喜久水庵的毛豆喜久福,这个组合是不是也很赞很熟悉?”
“上一次你找我吃宵夜是为了套取夏弥的情报,这一次是打算把她十八代的族谱挖出来么?”楚子航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
五条悟的办公室延续了他本人一贯的黑白两色极简主义,除去颜色搭配无聊得发指之外,倒确实是个很棒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点香气,放眼看去靠墙的一侧全是袋鼠皮制躺椅,都能容纳超过两米的壮汉横躺,两层高直顶到天花板的酒柜里收纳了各种知名洋酒,虽然本人并不饮酒,但奈何五条悟的老婆和朋友们无一不是酒鬼转世。
楚子航就着酒柜旁那扇半圆形的天窗坐下,喝着“五条牌”的本山红茶,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弧面的毛玻璃上,不觉烦躁反而很助眠。这是个值得好好休憩的夜晚,如果没有五条悟那双隔着墨镜都能感受到的卡姿兰大眼的话。
“你找我来到底是想要问什么?”楚子航在对方炯炯有神的注视下败下阵来,放下了茶杯。
“既然你也猜到了谈话内容,那我就不卖关子了。”五条悟双腿交叠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友好笑容,“作为一所秉持开放包容教育理念的学校,我们对每一位教职员工和学生都有良好的关怀义务。今天我谨代表东京都立咒术高专的全体教务委员会,向你进行一次关于家庭和谐状况的例行访谈。当然,这个‘家庭和谐’的定义比较宽泛,不过你大可以放松一点,就当是同事之间的友好交流。” 口气还真温和,如果不是他的眼神太热切的话,就更没有八卦的嫌疑了。
楚子航,29岁,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院的特聘教师,一个月前结婚并刚结束蜜月旅行,今天本该是他来递交请假申请、准备带老婆回中国过年的好日子,可架不住身边人以不同形式发起的邀谈。这个由五条悟下场的……咨询,已经是本日第四回了,且看他这架势,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夏弥,或者耶梦加得,楚子航的同僚兼老婆,年龄成谜,过往经历成谜,自称永远18岁,长相……貌似的确停留在18岁,和五条悟并称咒术高专两大童颜战神,似乎变老对她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一年级的钉崎野蔷薇惊叹于她熬夜后毫无眼圈的皮肤,二年级的禅院真希曾当面质问过她护肤品的品牌想入手同款,而医务室的家入硝子医生更是在某次体检之后给出了权威鉴定,“反正肯定不是地球人”。
照理说这种无厘头又无营养的话题茶余饭后说两句也就过去了,毕竟咒术高专本来就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多得是来历神秘、履历离奇的奇葩,一个特聘教师的八卦,远不至于搞成满城风雨的阵仗。至于为什么会发展成全员吃瓜的局面,究其源头,还得追溯到一星期前的期末考。
因为虎杖悠仁、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三人被一门叫《咒术史学》的必修课折磨得喘不过气,临近考试却连前言都没记全。也不怪他们崩溃,那是一本足有板砖那么厚的编年史,从神代纪元一路讲到平成年代,要背的年号和流派名称比他们吃过的拉面碗还多。就在三个人挑灯夜战、求神拜佛也无望的时候,度完蜜月返工的夏弥出现了,她随手翻了翻课本,花了大概四十分钟把整本书的考点内容提炼出来,编成了一首Rap,顺便用目录标题押韵脚,节奏铿锵、条理分明,把三个学生听得目瞪口呆。
“啊嘞?老师是哆啦A梦吗?这首Rap是记忆面包对吧?一定是静香的记忆面包对吧?”虎杖悠仁惊讶得下巴都要落地。(注:《哆啦A梦》里的一个经典道具,只要把面包压在书页上再吃下去,那一页的内容就会原封不动地印进脑子里。)
三个人成功过了学期考,代价是请夏弥吃一顿中国菜。
“下次你们还可以惠顾老师我,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吃完之后夏弥表示很满意,擦擦嘴起身,潇洒地丢下这句话后翩然离去。
至此夏弥老师“万能百事通”的名号在年级里传开了,从咒术理论到世界史,从古拉丁文到江户时代的阴阳寮制度,只要你许诺一顿饭,她可以给你补习任何科目以及你想知道的任何事。而知道得越多的人,越容易让人产生好奇心,原本学生们只是课间闲聊和八卦一下这位美女老师究竟是什么来头,可任凭他们怎么旁敲侧击,也扒不出一点有价值的东西来,是以有了现在五条悟拷问楚子航的局面。
“作为学校最关心同事身心健康、最热爱构建和谐教师关系的优秀教师,我觉得我有义务替大家答疑解惑。”五条悟义正辞严,绝口不提其实自己是最好奇的那个。
楚子航只觉得自己现在像一只伪装怀孕吃了几个月加餐的熊猫,正在饲养员的监视下产仔,奈何肚子里什么也没有。到底要问什么?你们不能直接去问当事人么?他看起来像是知道很多内情的样子么?可无人聆听楚子航内心的呐喊,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战术性喝茶,遗憾的是,五条悟显然不打算给他蒙混过关的机会。
“知不知道下雨天是听故事的绝佳天气啊,你这是在浪费大自然的馈赠!”五条悟表示对楚子航的沉默不语忿忿不平。
“好吧,”楚子航显得有点为难,“事先声明我只能讲我知道的部分,但鉴于她活得实在长久,我所能提供的也只是一些零星切片,其中大部分内容还是她后来转述给我的。不过她这个人说话向来喜欢添油加醋,其中涉及的考据准确性你自己甄别。”
“放心!真假我自会分辨,你只管讲!但要是什么都套不出来,对我的威信是个打击。毕竟是我把你俩招进学校的,在这个学校里我可以说是和你们关系最紧密之人了!”五条悟循循善诱,手边纸笔并排摊开,看起来要现场写一本史记出来。
“你知道朗利庄园么?”楚子航面色冷酷地说,“就是中情局在弗吉尼亚州设立的那处代号‘农场’的培训基地,专门关押高价值审讯对象的地方。”
“知道啊,CIA那个大名鼎鼎的间谍训练所。不过和我们的话题有任何关联吗?你怎么忽然提这个?”
“因为你这架势让我想起中情局审讯间谍。一般他们都这么干,先把嫌疑人请进一间布置温馨的房间,递上一杯热茶,然后开始放舒缓的背景音乐,等嫌疑人放松警惕之后……”
五条悟一脸受伤地按停音响,表示自己的一番好意被当成驴肝肺。
“现在更像了,切断音乐,改用沉默制造孤独感进行心理施压。”楚子航继续冷着一张脸讲冷笑话。
“只要你不觉得我们俩一来一回的像是神经病。”五条悟摊摊手,重新按开蓝牙音响。
悠扬的爵士乐流淌出来,这次五条悟切换成了Miles Davis的《Blue in Green》,十分适合讲故事的纯音乐。低沉的小号和钢琴缓缓铺开,带着几分旧时代的忧郁和沧桑,把整个房间都浸透了。
楚子航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这种仪式感,“给我点时间组织一下语言,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才不会让这段历史听起来那么天方夜谭。”
五条悟豪迈一挥手,摆出“请开始你的表演”的姿势。雨声渐渐密集起来,故事开始了,楚子航的声音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溅起了来自太古的涟漪。
“在很久很久以前,比人类记载的历史还要久之前,世界上有一个孩子在荒原上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名字,因为那时连语言都不存在,他也没有影子,因为光尚未被发明。他赤足踏过连地衣都长不出的冻土,脚下的岩浆奔涌成河流,头顶是连太阳和月亮都未诞生的、亘古的永夜,他就这样走了很多很多年。”楚子航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段地质年代。
“就像是苇船里的蛭子神似的……”五条悟忍不住嘟囔。
这是个记载于《古事记》的创世神话。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婚后诞下的第一个孩子便是蛭子神,却因天生畸形孱弱,被双亲置于苇船之中放逐入海。他是日本神话里最早的存在,也是最早被遗弃的神明,从此孤身漂荡,再无人问津。
“可以算是有关联吧,毕竟那个孩子也在孤独飘荡。他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数岩浆里炸开的火星,再把一整座山推倒又垒起,只为了听那个轰隆隆的响声。他是这颗星球最初的意志,可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孤独’,因为天地间还没有第二个活物来教会他这个词语。终于,漫无尽头的生命让他感到了某种倦怠,于是他创造了八个孩子,就跟圣经创世时亚当用肋骨造出夏娃一样,这八个孩子都由他一个人繁衍,分掌的元素分别是,天空、大地、火焰、和海洋。”
“无性繁殖啊?”五条悟挑了挑眉,“这就是四大君主的诞生史?那个创造他们的男孩,就是他们的父亲黑龙王尼德霍格吧?”
“没错,这八个孩子两两成对,每一对都是双生子,分别执掌同一种元素。掌管天空的,是天空与风之王麦卡伦与他的孪生兄弟;掌管火焰的,是青铜与火之王诺顿与他的弟弟康斯坦丁;掌管海洋的,是海洋与水之王利维坦与他的孪生姐妹。而其中执掌大地的那一对双生子,哥哥叫芬里厄,妹妹叫耶梦加得。他们被称为大地与山之王,拥有御土之力,能令群山匍匐、大地开裂。这八个孩子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赋予了各自的权柄与使命,也注定了此后万年征伐的命运。”
“听起来个个都是能毁天灭地的主,黑王就不怕他们联起手来造老子的反?”五条悟问。
“这就是我接下去要说的内容。按照《创世记》的解释,神说要有光,于是世间就有了光。耶稣是世界的荣光,但龙族的创世记没有光,只有无边的黑暗与永恒的兵戈。在那个龙族统治世界的太古纪元,黑王与他的八个孩子四处征伐,铁与火所至之处皆为龙族疆土,他们的战旗插到了连星辰都照不到的极远之地,被征服的一切族类都被流放到战旗以外的冰原,只能跪伏在漫天风雪中哀号,祈求着太阳早一点升起赐予他们一点点温暖。这样的霸权一共持续了数亿万年之久,就在所有生灵都以为这样的黄金时代会永远持续下去时,出现了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楚子航沉吟片刻,缓缓地说,“一次偶然的机会,黑王尼德霍格从大地与山之王这对兄妹身上看到了某种令他不安的东西。哥哥芬里厄显露出某种不正常的退化,他的心智停留在了幼兽的阶段,即便他的言灵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几乎不会主动使用;与之相对的,妹妹耶梦加得展现出远超哥哥的智慧和野心,这种聪慧在黑王看来是危险的,所以他为所有的双生子设下了一道诅咒。”
“诅咒?”
“是的,诅咒。黑王给他的八个孩子定下了双生子间互相吞噬的诅咒,以其中一方作食物为代价,另一方才能获得完整的力量。黑王以此来遏制孩子们的天赋,确保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能强大到威胁他的统治。”
“说实话……我一直很不理解这个设定,我们是相亲相爱食人的一家吗?”五条悟试图想象那个画面,一对从创世之初便相依为命的兄妹,其中一个最终要把另一个吞吃入腹……这让他莫名想起小时候家里水库里的雷鱼,刚放鱼苗的时候全都挤在一个网箱里,等过段时间再去看,个头最大的那条早把同窝的同事都吞了。
“但神奇的是,即便有无与伦比的力量作为引诱,仍旧没有任何一个龙王选择主动吞噬自己的胞亲,恰恰相反,漫长岁月里他们都选择了与孪生手足相依为命。”楚子航停顿了数秒,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感慨,“这也是后世史学家们所不解的谜题,因为正是黑王亲手设下的这道诅咒,最终成为他统治崩塌的开端。四大君主为了保护各自的胞亲举起了反旗,联手终结了黑王漫长的统治,开始各自分治这颗星球的版图。海洋与水之王统御七海;青铜与火之王君临赤道与火山带;天空与风之王巡游大气层的每一个角落;而整个欧亚大陆的腹地都是大地与山之王的封地。此后又过了亿万年,星移斗转,这颗星球经历了数个地质纪元,恐龙崛起又灭绝,冰河期反复降临又消退,最终人类诞生了。”
“那些龙王想必也挺懵的吧?”五条悟想想也觉得好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家院子里多了一群叽叽喳喳的两脚兽,这是打哪来的新物种?
“关于这部分的历史,龙族自己的记载和人类的考据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断层,很难互相印证,不过他们在人类世界上留下的最初痕迹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两千五百年。拿耶梦加得做比,她第一次在人类文明中留下足迹,是在印度河流域一座叫摩亨佐·达罗的城市。它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市之一,拥有先进的排水系统和烧制砖石结构,城墙的坚固程度放在今天看都堪称工程学奇迹,即便是一架苏霍伊Su-27战斗机正面以超音速撞上去,也未必能让它倒塌。但在公元前两千五百年左右的某一天,这座城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彻底摧毁了,毁于一种‘鬼魂般的应力’。”
“引导应力集中,以一个合力点击碎整座建筑的骨架,我知道。”五条悟的表情有些幽怨,“那个小龙女是玩这招的好手,她在六本木净水大楼留下的作案手法和摩亨佐·达罗事件一模一样。我想过要查个水落石出,可你们俩轮流给我装糊涂。”
“因为她的存在过于危险,不告诉你全部真相,也是在保护你,而且那时候我无法确认你的立场在哪一边。”楚子航难得有些郝然,“对你隐瞒这件事我很抱歉。我们回到正题,那座城毁灭时的场景十分诡异,城墙内部突然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内应力,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城墙的每一块砖头内部往外推。烧制了上千度的红砖在一瞬间碎裂成齑粉,连带着城内的宫殿、神庙、民居,没有任何一栋建筑幸免。考古学家在废墟里找到了数以万计的尸骸,他们的姿态停留在死亡降临前的一刻,没有人来得及逃跑,因为毁灭发生得太快了,快到连恐惧都来不及产生。”
“可她为什么要摧毁一座人类的城市?那时候她跟人类应该还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五条悟听得脊背发凉。他想起自己在电视上看过的灾难纪录片,那种几万人的恐怖表情在同一瞬间被定格的惨状,光是隔着屏幕看一眼就让人做噩梦。
“没有深仇大恨,甚至谈不上有目的。也许是在那时的耶梦加得看来,这不叫‘杀’,叫‘清扫’。就像你把桌上的灰尘拂去一样,你不会觉得自己在杀害灰尘。耶梦加得那时候还不理解‘生命’这个概念,在她漫长到近乎永恒的认知里,这世上只有她、她的父亲和她的七个兄弟姐妹算得上是‘活着的东西’。人类不过是地表上长出来的一层苔藓,你会在意走路时踩碎了一块苔藓么?”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他无法理解那种视万物为刍狗的冷漠,但一个从太古之初便独自徘徊在地球上的龙来说,你不能要求她去共情那些只活了几十年的物种。而且说老实话,他觉得自己跟普通人之间也隔着一层类似的壁垒,只不过还没夸张到把他们当成草皮的程度。
“至于耶梦加得当时用来摧毁摩亨佐·达罗的言灵,名叫湿婆业舞。她从未在我们面前施展过,一是波及范围太大,二是在没有兄弟的帮助下,仅凭她一人实属勉强。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灭世之舞,就如印度教神话中描述的那样,当舞蹈开始的时候,毁灭便已经降临。”楚子航显然是想起了什么画面,目光微微空蒙,“不知你听说过湿婆的‘坦达瓦’没有。在印度教的三相神体系中,有三位至高神,梵天司创造,毗湿奴司维系,湿婆司毁灭。当湿婆跳起坦达瓦时,一个宇宙的轮回便走向终结。神明欢庆新的纪元即将开启,梵天重新创造世界,毗湿奴维持新的秩序,唯有人类在毁灭中哭泣。这种舞蹈是‘语言’,不用声音来传递,而是用动作。”
“就像天钿女命在天岩户前起舞,只不过那支舞迎来的是光明,而湿婆业舞迎来的是毁灭。”五条悟也若有所思。
怪不得那小龙女打架时身段总如一片落叶般轻盈,飘忽不定,和天钿女命以舞传意的传说还真有点异曲同工之妙。在《日本神话》的记载里,天照大神因为弟弟须佐之男的暴行,愤怒地躲进天岩户,关闭了洞穴,世界因此失去了太阳的光辉,陷入黑暗。众神束手无策,最后天钿女命站在岩户前,以一种近乎狂放的舞蹈吸引了众神的注意。她的舞姿让八百万神明发笑,热闹声传进洞中,引得天照大神好奇地探出头来,最终重新为世界带来光明。而湿婆业舞也是神明以舞蹈传递意志的仪式,只不过这支舞蹈承载的不是新生,而是终结。这样想来印度人的世界观还真扭曲,不想着跳支舞召唤光明,而是想着跳支舞让世界完蛋……
“知道她确实长得美舞也跳得好,但你也不用花痴到现在吧?”五条悟看着楚子航还在回味的呆脸很无语,“你这表情总给人一种很不值钱的感觉……还有我们赶紧跳过美学欣赏课,接下去呢?”
“好吧,我尽量客观。”楚子航也有些尴尬,“湿婆业舞是大地与山之王的终极言灵之一,能够操纵地脉共振,像拨动琴弦一样拨动地球的应力场。耶梦加得站在摩亨佐·达罗城外的丘陵上,以自己的身体为谐振器,大地回应了她,整座城市的地基因共振而液化,建筑因内应力而粉碎,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在同一声低沉的轰鸣中化为了齑粉。这场被后世称为‘死丘事件’的灾难之后,耶梦加得沿着印度河一路向西。她开始在地表游荡,像一个第一次踏进别人家客厅的孩子,充满了好奇和敌意。她沿着印度河往西北走,穿过兴都库什山脉,进入了中亚草原。那一路上她遇到了很多人类部落,有的对她顶礼膜拜,有的向她射箭投矛,她对待这两类人的态度也没有区别,她会显化出巨龙的本体,那是能遮蔽半片天空的庞大身躯,翼展展开的阴影能让一整个山谷陷入黑暗。她只是慢悠悠地从那些聚落上方走过,脚下的村庄就变成了深达数米的盆地。”
“那帮人没被吓死吧?”五条悟说,“光是抬头看一眼那个体型的玩意儿,心脏不好的直接就当场去世了。”
“确实有很多人当场死亡,”楚子航点点头,“但不是因为恐惧。耶梦加得的龙躯带有天然的领域,当她完全展开真身的时候,方圆数公里内的重力场会发生剧烈紊乱。人是靠内耳的前庭系统维持平衡的,重力场的突变会让前庭系统彻底失灵,大脑会收到混乱到极点的信号,你以为自己在上升,其实是坠落,你以为自己站着,其实已经倒挂在半空中。很多人的大脑承受不住这种信号冲突,直接死机,这个效果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像你的‘无量空处’领域,都是用过量的信息把目标的大脑冲垮。幸存下来的人把这种症状记录了下来,刻在岩壁上的楔形文字里描述了那种恐怖的体验。那些死去的人身体没有外伤,但脸上的表情惊恐到扭曲,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克苏鲁。”五条悟言简意赅地总结。
克苏鲁,作家洛夫克拉夫特创造的关于未知的恐怖。在他的笔下,人类在面对远超自身理解范畴的存在时,理智会像玻璃一样崩碎掉。你所有的感官、所有的认知、所有对世界的理解,都会在那一瞬间被彻底颠覆,你的大脑无法处理那种级别的信息,于是它主动选择了关机。这就是“不可名状的恐惧”。
“可以这么类比。”楚子航难得没有纠正他的跑题,“总之,耶梦加得用了大概两百年的时间横穿了整个欧亚大陆,从印度河流域一路走到了北冰洋的海岸线。这一路上她摧毁了十七个城邦、三个早期青铜文明、以及不计其数的游牧部落。对她来说这不过是场漫无目的的散步,哪里的山太突兀了影响视线,她就把它削平,哪里的河床太浅了不够漂亮,她就把它挖深,好像人类在修剪自家庭院里那些疯长的灌木和爬藤。我们今天看到的中亚丘陵地貌,有相当一部分是她那一趟旅行留下的‘作品’。”
“原来那家伙还是个景观设计师啊!”五条悟惊叹。
他这次倒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是真心觉得这事儿听着荒诞又合理,甚至脑补出了一幅画面:耶梦加得站在某个山头上,双手叉腰,像验收工程的老包工头那样眯着眼睛打量脚下的地形,嘴里念叨着“这条河再往左偏三十米比较顺眼”,然后一跺脚,河床就真的往左挪了三十米。这画面实在太有喜感了,以至于他差点笑出声来。
“这也是耶梦加得第一次混迹于人类的世界,为了方便行动,她化形为一位少女,取了一个新名字,在这之前她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称呼,除了龙族尊号耶梦加得。她父亲尼德霍格平时叫她的称谓翻译过来大概意思是‘地里趴着的那一个’,因为其他兄弟姐妹都在天空中飞翔或在海洋里巡游,只有她和哥哥永远贴着地面行走。”
五条悟嘴角抽了抽。不是他想吐槽,你就说‘地里趴着的那一个’,跟‘沙发上瘫着的那一坨’有什么区别?一口气创造了八个孩子的父亲,居然连给每个孩子取个正经名字的耐心都没有,这家庭关系能好才怪嘞。
“伊兰娜(y??lan),源自匈人古语中对蛇的称呼。耶梦加得索性用了这个语言的发音作为自己的化名。”楚子航解释这个名字的释义,“至此耶梦加得开始观察人类,学习他们的语言,混入他们的聚落,像一个真正的间谍一样潜伏在文明之中。她发现人类这个物种很有意思,明明脆弱得像芦苇,却能在任何灾难之后迅速重建。她毁灭过的一些城邦,过了几百年再去一看,原址上又冒出了新的房子、新的田地、新的坟冢。这种顽强的生命力让她第一次对人类产生了除轻蔑以外的情绪,她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很多年之后她才明白,那是困惑。”
“困惑?”
“嗯,耶梦加得不明白这些寿命只有区区几十年的生物,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执念。人类会为了一块石碑上的名字跟另一群人打上几百年的仗,会为了一个已经死了一百年的人写一首诗,传唱十几个世代。这些行为在她看来极度愚蠢,但人类就是乐此不疲。所以她决定更深入地体验一下,看看人类到底在执着什么。”
“于是她就真跑去当人了?”五条悟觉得这条小龙女的行动力属实惊人。
“她不断更换自己的身份。有时候是放羊的牧童,有时候是替人缝补兽皮的女人,有时候是沿着河流四处漂泊的旅人,有一回她在某个村庄里住了六十年,假装成一个老妇人,送走了她亲手接生的每一个孩子,还有一次,她在北方一座终年积雪的小镇当了十几年的铁匠……在横穿大陆的旅途结束之后,她有些倦怠了,对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感到了厌倦。这一次她选择在阿尔卑斯山深处的一处岩洞里沉睡。这是场持续了将近两千年的沉睡,等耶梦加得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公元后的世纪,人类推翻了黑王的统治建立了自己的帝国,昔日她亲手划定疆界的山川早已易主,世界已经没有任何人记得龙族统治大地的时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新生的人类城邦,与不断扩张的文明。”
“你不会要告诉我,她接下来就变成了那个……”五条悟缓缓开口,眼睛瞪得越来越大,“那个搅动了整个欧洲大陆的狠人?”
“你猜的不错,匈奴王阿提拉正是她那一世选定的身份与征途,因为在龙族统治世界的时代,罗马城曾是她的封地,她的世界之殿,她要夺回这座被基督教守护的城市,召唤龙族的血裔,重建她的龙族帝国。”楚子航倒是很淡定,“不过我们还是用历史上那个更广为人知的‘阿提拉’来称呼这位被冠以上帝之鞭称号的王者吧,毕竟在那一世,她的尊号并不是耶梦加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