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确实空下来了。
病舍有人守着,药柜有人填着,纱布有人领着。她站在院子里,忽然发觉没有一件事是非她不可。而族里一日比一日忙,哨岗添了人手,信使往返不绝,扉间的书房彻夜亮着灯,连白日也少见他身影。
像一池换过的新水,鱼还在,她却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她在院子里站了半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靠在廊柱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石桌、柿子树、晾衣绳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的空布单。
她忽然想起袖袋里还有一块柿饼,是昨天奈奈塞给她的。她拿出来,拆开油纸,咬了一口。柿饼很甜,软糯的果肉在舌尖化开,带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她含着那口柿饼,慢慢嚼,嚼了很久。
最后她拿起一个竹筐,出了族地后门,往溪边走——她总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洗草药。
溪水很凉,把草叶上的泥土冲走,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她蹲在岸边,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捏着一把刚洗好的草药,指缝间淌下来的水把膝前的裙摆洇湿了一小片。水声潺潺的,安静得让人发困。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不是冲人来的,是冲着旁边那棵树。
一支箭钉进了树干,箭尾还在轻轻颤动。兰的手顿了一下,把草药放在石头上,站起来走过去,拔出那支箭。箭杆上没有标记,没有纹路,射箭的人已经不在视线里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箭杆上绑着的东西——一小卷纸,用细线缠了两道,打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结。
她把纸卷解下来,展开,坐在溪边那块石头上,对着天光看了又看。字迹歪歪斜斜的,墨色不均,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故意写成了这样。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对着光照了照,夹层没有,暗纹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纸,写着再清楚不过的一句话。
“杀了千手扉间,你就能见到你哥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眨了一下眼,像是确认自己没看错,又看了一遍。
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你认真的吗”的笑。“什么啊,”她小声说,“想让我杀了扉间?”她把纸条放低,像是怕别人听见似的,“你倒是给我指条路啊。他白天不离开营地,晚上不睡,我连他什么时候落单都找不着。”
风从溪面上吹过来,把她手里的纸角吹得抖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何况我为何要杀他?他没有对不起我,也不欠我什么。”停顿片刻,“纵然我真有心杀他,总也得有个由头。难道上前说——‘喂,站住,有人让我取你性命’——那他怕是要当我疯了。”摇头,再看那纸条,忽而眯起眼。
“别让我抓到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把纸条叠好,没有收进怀里,而是随手别在了旁边一棵小树的枝丫上。
风从溪面上吹过来,把纸条吹得动了动,像一片叶子一样挂在那里,迟早会被风吹走,或者被路过的鸟叼走。她已经不打算留着它了。
她看着那张在风里轻轻晃动的纸条,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的恼火:“想让我去杀人,还写这么丑的字。”
兰转身走了几步,忽然收住脚。她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后退了一步,两步,像是还有什么没带走。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像是在跟自己说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哥哥。”
她终于转过身,走回那棵小树前,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纸角还在风里轻轻抖动。她伸出手,把纸条从枝丫上取下来,叠好,收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弄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