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薄薄的热气,落在兰身上。那双和兰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疼。那疼太重了,压得他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
“兰儿,你醒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哥哥。”
兰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她迅速把眼底那片“死寂的清醒”藏好,换上一张平静的脸,可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树依旧没动。
他就那么端着碗,站在光影交界处,看了兰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脚步很稳,却比平日沉重许多。他走到矮几边,弯腰,把那碗粥轻轻放下。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却像砸在人心上。
粥汤因为这一下放而晃了晃,溢出来几滴,烫在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暖融融的印子。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看兰缠着绷带的手,只是盯着那碗粥,盯着那几缕袅袅升起的热气。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平,却字字带着重量:
“昨晚的事,我都知道了。”
树沉默着。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碗粥温热的边缘。
“这粥……阿暖熬的,我热了热。”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依旧没有看兰,目光只锁在那碗粥上:
“……把粥喝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被他强行压成了平静:
“你只管……把身体养好。”
他别开脸,不看她,声音闷闷的,却比什么都坚定:
“其他的……交给哥哥。”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身就走。脚步有些仓促,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失控。
就在他手搭上门框的那一刻,兰忽然叫住了他。
“哥哥。”
树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身,背光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僵硬。
兰看着那个背影,指尖死死掐着掌心:
“……那,扉间呢?”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
树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晨光里,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像是无声的叹息。
“他没事。”
树终于开口,声音从门口传回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冷硬,“处理完暗杀者,在隔壁看了一夜卷轴。天亮时才回屋,现在……大概在睡。”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晨光,也隔绝了哥哥那有些佝偻却又无比坚挺的背影。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碗粥,还温着,冒着丝丝热气。
兰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勺子,看着碗里软糯的米粒,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进粥里,和汤汁融
在一起。
她伸手把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去一些。
她擦了擦嘴角,把碗放下,掀开薄被下了榻。
她慢慢挪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归庐的晨光涌进来,带着草叶上的露水气。远处铁在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很有节奏。灶台那边有白烟升起来,阿暖应该已经在烧火做饭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归庐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屋檐、每一个正在走动的人影。
兰垂下眼,把窗合上。
她重新坐回榻边,低头解开衣襟,把那枚勾玉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重新看了一遍。冰凉,沉默,像个睡着了的东西。她把它握紧,贴回心口,系好衣带。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我不走。我替你们,扛到底。"
但这句话底下,她还藏了另一句,没有说出口的:
"所以有些人,不能靠太近。"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去,伸手拉开木门。
院子里,铁停下劈柴的动作,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兰姐姐你醒了!"
"嗯。"她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朝灶台的方向走过去。
她需要让所有人看到她已经好了。需要让所有人心里的石头落下来。需要在有些人面前,把自己的表情练到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