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醒了

房梁是老杉木的，横着五根，第三根靠近窗台的地方有一道裂痕。

晨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薄薄一层，像隔着一层纱布看天。窗台上那几罐干花还在，合欢和野菊，阿暖放的，说是安神。

被子盖到下巴，是米白色的棉布，边角磨出了毛边，洗得很软。她侧过头，看见床头矮桌上搁着一只陶碗，碗底有一圈干掉的汤渍，大概是昨晚谁放在这里的，她不知道。

桌角那本翻了一半的手抄本还摊着，页边被风吹卷起来，书页缝隙里夹着一枚铜书签。是很多年前在千手族地时，扉间给她的，不知不觉她离开那里已经有四年之久。

她收回视线，从衣襟里摸出那枚勾玉。它没有发光，冷冰冰的，像一块普通的黑石头。但在她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她还是感到一阵熟悉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就是这东西。

救了扉间。

也害了扉间。

她想起他胸前那道狰狞的伤，想起他为了护住她，像块破布一样被甩出去的样子。如果当时他没有挡在她身前，如果他没有受伤，她根本不需要哭，不需要激活这枚该死的玉，不需要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

一切皆因它而起。

兰猛地攥紧勾玉，指节绷得泛白。一股冲动冲上心头，她恨不得将它狠狠掼在地面砸碎，如同当初击碎那些虚妄幻影一般。

可就在她手臂抬起的一瞬间，脑海中忽然闪过旧馆封印的那一天。

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那股几乎要把灵魂撕碎的寒意，还有……如果当时没有这枚勾玉，此刻躺在这里的，会不会就是她和树的尸体？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无形的绳子，死死捆住了她的手腕。

“虚人再现，无人能挡”这个可能性，是她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代价。

可这世道，却把这样一块石头，当成了争夺的源头。

辉夜族人想把它填进骨头里“进补”，暗杀者想把它献给主子换取功名。他们以为握住了力量，却连这力量会吃人都不知道。

说来何其悲哀。

兰指尖微微收紧，冰凉坚硬的玉石贴着她的指腹。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底。

若是她就此消失，或是独自踏入那片无边黑暗，是不是一切沉重，就再也不会牵连身边之人。

兰垂眸，松开一点力道。

掌心的黑石安安静静躺着，冰凉、沉默、毫无波澜，仿佛从不会主动害人，却静静看着所有人因它厮杀、因它受伤、因它沉沦。

它本无对错。

错的是贪妄的世人，是永不停歇的战火，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

可最后所有代价，偏偏都要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轻轻呼气，胸口起伏微颤，眼底翻涌的绝望，慢慢被一种极致的平静压了下去。

不能死。

也不能走。

她若是消失，所有制衡瞬间崩塌。

辉夜一族虎视眈眈，暗处势力伺机而动，无人镇压虚人，无人承接这股宿命，最后遭殃的，是所有她想护着的人。

她逃不掉。

从来都逃不掉。

兰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过勾玉冰冷的纹路。

那就她来扛。

所有觊觎、所有杀机、所有代价、所有宿命。

她一个人背着就好了。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攥紧这枚勾玉，祸端就只会盯紧她一人，便不会无端蔓延，不会牵连无辜。

至少这样，她还能护住眼下的安稳。

至少这样，归庐的孩子还能安稳长大，世间不会再掀起更大的浩劫。

想通这一层，心底翻涌的戾气与绝望，尽数沉淀下来。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醒。

兰抬手，将勾玉重新贴回衣襟内侧，贴着心口安放。

一瞬冰凉入骨，转瞬又浅浅温热，像一个牢牢锁在血肉里的烙印。

从此，它是枷锁，也是她唯一的责任。

她抬眼望向窗纸，天光浅浅落进来，温柔却无力。

她轻声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低呢喃了一句，轻得像自语，又像许诺。

“我不走。”

“我替你们，扛到底”

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晨光斜斜地淌进来，把门口那道身影拉得很长。树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