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哭得脱了力。
腹中空空,清晨那一碗稀粥早已消化干净。一股酸涩自脏腑深处往上翻涌。
泪水裹着喉间的酸苦被她强行咽落,灼得咽喉干涩发疼。她蜷在床角,侧身对着紧闭的房门,周身绷得很紧,一声呜咽也不肯漏出。唯有肩头细碎、止不住地轻颤,将心底溃决的痛楚悄悄泄出。
神智沉沉,她坠入一个久远的旧梦。
梦里仍是一个暖意融融的午后。她捧着一件缝妥的外袍,预备给他送去。立在门外,心底藏着怯意,又藏着一点微弱期许。手抬起来,想去叩那扇门,想轻声唤他一声扉间。
手至半空,终究又收了回去。怕扰了他做事,怕自己于他,只是一桩烦扰。
梦中那只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而现实之中,她垂在床沿的手,也跟着梦境无意识抬起,指尖微微发抖。
指腹冰凉,沾着未干的泪痕,遥遥虚点向那扇紧闭木门。
恍惚分不清身在梦中还是清醒。心之所向,想要触碰,却始终没有勇气往前一分。
“……扉间。”
一声极轻、极哑的呓语,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一生的祈求。
夜风掀动窗沿,木窗悄无声息被拨开一道缝隙,一道深色身影轻巧翻落进屋,落地没有半点声响。
泉奈立在窗边的阴影里,目光落向蜷缩在床角的人。
猩红的眼眸微微凝起。
他见过她握药救人时笃定从容的模样,见过她在剑刃下倔强不肯退让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将满心牵挂死死按捺,装作毫不在意。
屋内月色稀薄,照出她湿透的袖子,还有微微颤动的肩头。他放轻脚步走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悬在她头顶上方,正要轻轻覆上去。
那一声呢喃轻飘飘传过来。
指尖骤然停住。
他抬着的手缓缓收回,无声攥紧,落回身侧。
泉奈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闭着眼、陷在睡梦之中的兰,一动未动。
门外。
千手扉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早已滑坐在地上。
他没有走。
自砚台倾覆,自她隐忍的哭声穿透薄门,他便守在此处。长腿屈起,手臂搭膝,银发垂落,掩去眼底一片沉沉赤红。
掌心瓷屑深嵌皮肉,混着干涸血痕,一片麻木,早已不觉痛痒。
心口那道被她反复撕开的伤口,才是彻骨的疼。
痛意沉沉盘踞胸腔,连寻常呼吸,都要凭着极强的意志力才能稳住平稳。
他听得清清楚楚。
听见她哭至力竭,听见她蜷在床角无声蜷缩,听见她身躯细碎克制的颤抖。
他不必看见,便全然描摹得出她此刻模样。面色惨白,眼睫濡湿,像一朵经了整夜暴雨、垂垂蔫落的素白小花,脆弱得不堪一击。
无数次,他想抬手推门。
想将她从那片寒凉角落尽数捞回怀中,想用自身温热熨平她满身寒凉,想剖开所有伪装、道出那句隐忍许久、几乎烂于心间的真话——
我不需阿暖,我只要你。
可他不能。
他怕推门一瞬,撞进她满目疏离、心生惧怯的眼眸。
更怕听见她那句“我离远些,你清净”。
那一句话,便会化作利刃,再一次狠狠扎进他心口。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
像个懦夫,守着这扇门,守着门里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却不敢进去。
直到……他听见了那个梦呓般的声音。
“扉间。”
那么轻,那么哑,却像一道惊雷,在他死寂的心湖里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沉红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一直搭在膝盖上的手,几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